“你都不记得你是谁,我是女子,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唐玉笺忍不住问,“你怎么好像认识我的样子?”
“是啊,我认识你呢。”美人垂着眼,睫毛浓密如羽,唇瓣也格外嫣红,像是初绽海棠,“倒是你,将我害得这么惨……竟然说忘就忘了,啧。”
被泉水暖热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唐玉笺的眼皮,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
她躲开,连忙问,“那你说,我是谁?我害你什么了?”
“说有什么用呢?”
太一不聿轻笑。
“只有画凶兽的眼睛,我才会用血作颜料,因为这样可以将消弭于天地的东西召唤回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她离得更近,语气半真半假,“一百年前,我以血为引,召来天灾……你猜你眼中的是我的血,还是你口中的朱砂?”
唐玉笺眉头缓慢拢在一起。
一百年前?
她转生才二十几年。
况且,她是被神仙点化后才附体到卷轴之上的,为了克制卷轴易引邪祟的体质,在眼中点了朱砂辟邪。
只是太一不聿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让唐玉笺又想起了一件事。
太子殿下带她在镇邪塔里过试炼的时候,曾跟她说过,东极救苦仙君名号虽为救苦,却从不救世,且性格顽劣难控,带来的只有苦难。
她说的天灾,大概就是唐玉笺过试炼时听说的‘蜚’。
据说,他在酒后为封存在画卷中的上古凶兽点了睛,致使凶兽重返人间,出现在村落里,导致天灾降临,瘟疫横生,使那个村落一夕之间沦为死地。
遂被贬谪至无极,受玉珩仙君看管。
……好可怕的人。
唐玉笺悄悄往后面退了一点。
不管自己这双眼里到底是血还是朱砂,太一不聿口中那个害她的人,应该都和她这个从异世界猝死转生而来的大学生没什么关系。
她试探性的问,“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画出来的?”
太一不聿弯了弯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不明的笑意,“不告诉你。”
“……”
唐玉笺缩回水里,不想说话了。
美人笑点很低,斜倚在石头上低低笑着。
目光随意划过来。
漫不经心的打量着。
妖怪对他没有防备,只穿着亵衣。
白色的布料在水中浮动,纤细白皙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下面连着薄纱缝成的小袋子,被水一泡变成了半透明。
露出里面装着的灰青色妖丹。
贴着心口,随身挂着。
太一不聿不经意间提了一句,“你这颗妖丹快化蛟了,可惜,晚剖出一些会更有用。”
“化蛟是什么意思?”唐玉笺问。
“虺蛇五百年可化蛟,但不是每条虺蛇都有机会,那是靠天材地宝堆积出来的大妖。”
太一不聿将额前的碎发向后拢去,露出雌雄莫辨的脸庞。
耳边良久没传来声音。
再看过去时,发现妖怪愣住了。
手指颤抖着,攥着那颗妖丹。
“你怎么了?”太一不聿问。
唐玉笺的表情变化有些奇怪,还有一点茫然。
“这不是虺蛇,是青蛇。”
这是壁奴的妖丹。
他也从没有得过天材地宝。
他只是极乐画舫上一个命途多舛的妖奴。
“腹有戈矛,脸有花纹。”太一不聿又看了一眼,随意道,“道行七百年,你这是颗妖丹,必是虺蛇。”
话音落下,却见小姑娘脸色更苍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哭出来。
“……”太一不聿皱眉,“你怎么了?”
唐玉笺开口。
嘴唇有些颤抖,“虺蛇?真的吗?”
太一不聿缓慢坐直身体,视线在唐玉笺身上掠过,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抹平。
妖怪不再泡了,从水里爬出来,红着眼皮抓住外衫匆忙套在身上,赤着脚就往外走。
须臾后,门外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太一不聿缓缓直起身,修长的身躯从水中踏出,慢条斯理的上了岸。
明明没说什么。
怎么就把人惹哭了?
大抵又是这些年,她认识的谁。
他很慢地向来时的路走去,越过层层叠叠、带尖刺的树丛,一路走向花团锦簇的东边阁楼。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正前方一楼的凭栏旁。
那里站着一个人。
身影修长高挑,背对着他。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冷凝了,连花瓣上都凝结着薄薄的冰霜。
太一不聿缓慢地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太子殿下,今日无需疗伤,你竟然也来了,真是稀客。”
对面的天族太子转过身,眉眼冷峻,漆黑的眼眸透不出丝毫光亮。
他声音毫无起伏,仿若凝结冰霜,“你今日为何会去温泉水潭?”
烛钰盯住眼前的人。
“你见到她了?”
太一不聿良久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忽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太子殿下,半月前我去寻过一次殿下,有急事相告,却发现殿下闭门不出,还在某处不起眼的庭院内结了锁仙阵。现在看来,原来殿下那时是和她在一起啊。”
烛钰垂眸看着对方,居高临下,幽深的目光中仿佛藏着一汪寒潭,“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太一不聿似笑非笑地回望对方,“是吗?可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最好,下不为例。”
话音落下,高挑修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眼前。
太一不聿的面色沉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踏回阁楼。
第184章 待她好
唐玉笺极少数时间才会失眠,近来却已经失眠了许多次。
昨夜更是睁眼到了天亮,眼睛一刻都没有闭上过。
再起床时,她将身上的纱囊扯掉,不再贴身佩戴。
到了岱舆屿上,她第一时间去请教自己的师父。
岱舆仙人坐在藕荷深处的听雨轩,闻言垂眸看了一眼那枚妖丹,语气平和地说,“这确实是虺蛇之丹。”
唐玉笺手指一抖。
一时回不过神。
“虺蛇若有化蛟之兆,便是妖中大妖。这枚妖丹再有百年可化蛟,上千年亦能化龙。”
岱舆仙人摸着不存在的胡须,笑吟吟地说,“若是修行得当,说不定日后会成为太子殿下的部族。”
唐玉笺收起妖丹,低声道,“多谢师父。”
至此彻底相信了这枚妖丹的来历。
妖丹泛着淡淡的灰绿色,上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而当年唐玉笺在画舫上见过的蛇妖,只有璧奴一人。
现在想来,也不尽然。
曾经在天字阁,有位横死的贵客,也是蛇妖化身,是虺蛇。
只是她忘了,直到离开时都没想起。
据说,这虺蛇是西荒大族苍澜族少主的未婚妻,死后还引来许多苍澜族护卫上船……那当年为何这枚妖丹会出现在唐玉笺的匣子里?
将虺蛇妖丹剖出来的人,是长离吗?
他为何要剖出虺蛇的妖丹?
难道是因为这个贵客曾经打伤过她?可虺蛇死的时候,唐玉笺和长离还不算相识,长离也尚未成为她的‘炉鼎’……
唐玉笺就这样晃神地坐在雾气缥缈的池塘边,良久无法回神。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无数个弟子朝某个方向着急地跑去。
唐玉笺转过头,便看见虞丁慌张地跑过来,“玉笺,你怎么在这里?我都找你找疯了!”
“”怎么了?”
虞丁拉住唐玉笺的手,“你和太虚门金光殿的太子殿下是不是相识?”
“太子殿下……”唐玉笺有些迟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虞丁着急地说:“出事了!”
今日天宫之上有天官下到无极,不知所谓何事。
入山门的地方恰巧在青云门。
而彼时,祝仪师兄此时恰巧送瀛州仙府的弟子离开。
瀛州仙府与岱舆仙山两大东海外的仙岛,常被弟子们被拿来做比较,但凡相见,总要争个高下。
而最近几日,祝仪师兄颇为春风得意,送人走的路上眉开眼笑地同瀛洲仙府的弟子吹嘘。
结果,刚巧撞上了上界仙官。
唐玉笺听得云里雾里,“遇到仙官怎么了?”
虞丁再也不废话,把重点说出来,“祝仪师兄话里话外提到了太子殿下,结果就是这么巧,那些话让仙官听了去。”
唐玉笺更加疑惑,“祝仪师兄说殿下什么了?”
“放心,不是坏话。”
虞丁说,“自从那日列阵台,你跟殿下走后,师兄回了岱舆屿,逢人就说自己引荐你与太子殿下相识,将自家师妹送去跟着殿下练身法了。”
“什么?”
唐玉笺头皮麻了,“祝仪师兄为什么要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