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因为他对她的刁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江熠的心头莫名地更加窒闷。
他厌恶她身上那种与灾难相连的气息,厌恶她的贵族烙印。
可眼前这苍白、疲惫、却用尽全力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的画面……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试图维持坚硬的外壳里,带来一丝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
“够了!”
一声压抑着复杂情绪的呵斥响起,比预想中的音量低了些,却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强硬。
江熠几步走到于霜身边,动作依然带着他惯有的迅捷,但踢向水桶的那一脚,力道却似乎下意识地收敛了些。
“哐当!”
木桶被踢得歪倒,里面的脏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于霜的裤脚边缘和鞋子,留下深色的污痕。
水花溅起,有几滴落在了她汗湿的鬓角。
江熠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毒辣的阳光,在于霜身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复杂地掠过她被汗水浸湿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最终定格在那只染血的破手套上。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冷硬:
“起来!……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能证明什么?”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翻滚的海浪,声音似乎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和生硬:“在船上,把自己弄废是最愚蠢的事情。省点力气,别做……这种没意义的贵族小姐的把戏。”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强行说服自己、也试图说服她的意味。
于霜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屈辱,反而扯开了一个异常明艳的笑容。
她摘下那只渗了血的破布手套,将被磨得破皮、正丝丝缕缕渗着血珠的掌心,稳稳地举到了江熠的面前。
那纤细的手掌上,几处鲜红的破口在阴影中,红得惊心,像刚刚凝固的熔岩。
“证明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沙哑,却异常清晰,目光直直迎上江熠复杂而略显闪避的视线。
“贝利先生,我母亲说过—— 淑女的茧,是钻石磨出来的。”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加深,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掌又往前送了送,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语气轻快得近乎残忍:
“你看,多谢你的‘特殊关照’,这不就磨出新的了?”
海风似乎都停滞了。
这几句话如同出鞘的箭射在江熠内心。
那句“特殊关照”,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拧紧了他所有的别扭和烦躁。
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所有想反驳、想斥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更加生硬、更加欲盖弥彰的命令。
“……随你!爱戴什么首饰是你的事!……擦完现在就去船医那把手包好!”
他几乎是立刻补充道,语气急切,却又笨拙地试图掩盖,“……别……别让伤口碍事!”
说完,他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转身,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踏着无处安放的烦躁、混乱和……一丝狼狈。
于霜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声笑了出来。
“蠢货。”
-
于霜依言走向船尾下层那间狭小、弥漫着浓烈药水味的船医诊室。
船医汉森正埋头整理被风暴弄乱的药箱。
看到于霜进来,尤其是她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掌,他粗黑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老天,西蒙小姐!你这是跟鲨鱼搏斗去了吗?”
他赶紧示意于霜坐下,动作麻利地拿出消毒药水和干净的绷带。
药水接触到破皮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于霜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一声不吭。
汉森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一边忍不住絮叨:“你到底怎么搞的……”
“不小心。”
汉森一顿,心中立马了如指掌。
“是贝利的要求吧。”
于霜轻哼一声,有些傲娇地抬起头。
船医叹了口气,摇摇头,“唉,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对你们这些……呃……身份尊贵的小姐少爷,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于霜抬起眼皮:“哦?为什么?”
汉森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听说他小时候……啧,吃过那些穿金戴银的老爷太太的大亏。具体的不清楚,但打那以后,他就恨透了所有带着‘贵族’味儿的东西。觉得都是些虚伪、傲慢、趴在别人血汗上享乐的蛀虫。”
他熟练地缠上绷带,“所以啊,他对你……咳,不是针对你个人,是恨乌及乌。”
“恨乌及乌?”于霜轻声重复。
她因为家族的变故被迫上船,忍受屈辱,在风暴中搏命,才换来一丝立足之地,如今却被归咎于她无法选择的出身?
被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人厌恶,却仅仅因为她身上残留的“味道”?
汉森的话像火星一样,瞬间点燃了她压抑的逆反心理。
她看着自己刚被包扎好的、裹着白布的手掌,又想起了江熠手臂上那道狰狞的旧鞭痕。
她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偏见和伤痛买单?
凭什么她的“茧”要被这样定义?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也毫不在意。
“谢谢您,汉森先生。”她声音平静,“我的‘首饰’很漂亮,不需要别人来定义它的价值。无论是钻石磨的,还是……别的什么磨的。”
汉森被她突然的冷硬弄得一愣。
于霜不再多说,转身推开诊室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昏暗狭窄的通道里空无一人。
然而,就在她即将步入通道拐角的阴影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
在诊室门口斜对面,一个堆放破损缆绳的昏暗角落里,似乎有个人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抹深色衣角迅速缩回了阴影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于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完全没有察觉。
她挺直脊背,裹着白布的手掌在身侧微微握紧,掌心伤口的刺痛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听到的话和看到的那抹可疑的阴影。
海风从通道尽头吹来,带着咸腥和未知的气息。
第8章 登陆黑市
黎明前的深蓝尚未完全褪去,启明星还低垂在天际。
威廉船长洪亮的声音穿透微凉的晨雾,在甲板上回荡。
“都打起精神来,伙计们。正午前必须给我稳稳靠上岩爪湾的码头。船要修,人要喘气,谁也别给我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是,船长。”水手们朝气蓬勃地回应着。
船首甲板上,值早班的大副正指导一个年轻水手使用六分仪测量最后的晨星与地平线夹角,计算精确纬度。
年轻水手紧张得额头冒汗,手指僵硬,读数明显偏差。
“大副,我测的这个纬度对了吗?”
大副皱眉,正准备上手纠正,不远处传来船医汉森的声音。
“杜威,你上次受的伤感觉怎么样了?今天得换药了,我需要你,立刻,马上过来。”
“你就不能等等?”大副朝那边大声道。
“不能。”汉森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手术刀,“医不等病,我烧酒都给你配好了。”
大副烦躁地抓了抓乱如杂草的卷发,两头都顾不得。
“地平线参照点偏移了半度。”
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于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着一件鹅黄色低领裙,简素绸缎垂坠而下。
同色宽檐帽斜戴,金丝镶边,衬得面容愈发白皙矜贵。
她微抬下巴,脖颈线条优雅,珍珠项链温润地停在锁骨间。
“西蒙小姐。”大副眼睛一亮,急忙道,“您会看六分仪?!能不能……帮忙教教他?哦,他是新人,我这……”
年轻水手有些不好意思:“拜托了,小姐。”
“没问题。”
于霜自然地接过冰凉的黄铜仪器,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与它融为一体。
她微微调整角度,目光在刻度、模糊海天交界和那颗明亮的星辰间快速游移,几秒后报出一个精确数值。
年轻水手松了口气,感激又羞愧:“谢、谢谢您,西蒙小姐!”
于霜微微颔首,将六分仪递回。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一直等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吉勒立马跳了出来。
“西蒙小姐,您今天可真漂亮,像油画一样。”
没人不喜欢听真诚的夸赞,于霜也不例外,她轻轻一笑。
“谢谢。”
吉勒兴奋地呆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我们船之前在遇到鲨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