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海鸥声规律的响起，声音低沉，传不远，反而更添了几分孤立无援。
水手们脸上的神情明显紧张起来。
几个年轻的水手，包括吉勒，都不安地交换着眼神，是不是抬头望向那堵厚重的白墙。
老水手们则沉默地检查着缆绳和船体，动作比平时更显沉重。他们经历过风浪，但也深知在陌生海域被大雾困住意味着什么。
于霜却似乎并不太害怕，她今天穿了条墨绿色的百褶裙，脖子上压了一块祖母绿，珍珠耳环与宝石交相辉映，异常明艳。
她站在船舷边，任由冰凉的雾气打湿她的头发和裙子，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小包里拿出了本子和炭笔。
她微微蹙着眉，专注地观察着雾气的流动，感受空气中湿度和温度的微小的变化，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几笔。
这种偏离常规的自然状态，反而更能激发出她的研究欲和探索欲。
船长室里，昏黄油灯的光晕在雾气弥漫的窗口显得特别微弱。
“该死！”威廉船长一拳捶在桌面上，他面前摆放着的海图的墨线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晕染开来，“罗盘也不太稳，这鬼地方！”
江熠站在窗边，眉头拧的死紧，脊背挺直，高大的阴影投射在窗户上。
“这雾来的太快，太整齐。”他声音不高，“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
他看向船长，船长瞬间了然：“你是说……”
江熠不置可否。他们常年跑船，对海洋的情况了如指掌，这样规模的雾气，除了自然形成，还可能，是潜伏在公海的海盗故意造成。
海盗们这样做固然容易提前告知别人这里有危险，让对手做好防范，但对有些脑子不太正常的疯子来说，这样做反而是像来往船只下达挑战书，只会使他们肾上腺素飙升。
当然这样的疯子只占少数，现在只能祈祷诺尔尼斯号的运气好一点，别碰上这群烦人的狗皮膏药。
江熠开口：“我建议立刻让一半人手休息，另一半全员戒备。火炮旁的伪装帆布可以撤掉了，引线和火药务必保持干燥。”
威廉船长抹了把脸，重重吐出一口气：“按你说的办。大爷的，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江熠点点头，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甲板，看到那个在雾中执笔记录的纤细身影，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船长下达了命令，所有人一刻也不敢怠慢，就连平日里最吊儿郎当的普罗，此刻手上也紧赶慢赶，将缆绳拉的紧紧的。
江熠一边安放着火药，一边吩咐：“吉勒，去，把甲板上的那位叫过来，让她回房间里去，别出来。”
“知道了，副船长。”
直到亲眼看到吉勒和于霜说上话，江熠才把目光放回到船长室。
他不会让一切危险和麻烦找上她。
甲板上，水手长巴斯看起来有些焦急的来回踱步，脚步显得有些凌乱。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整理火药的时候，还有意无意的瞥着浓雾深处。
他不对劲。
于霜将这一切悄然收入眼底，却不动声色，依然和吉勒讲着话，转身往船舱里走去。
水手们都沉默地工作着，没有一个人嬉笑打闹。
时间在死寂和等待中缓缓流逝，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
“铛——！铛——！铛——！”
瞭望塔上，警钟被疯狂敲响，那金属撞击的声音瞬间刺破了船上这恐怖的寂静。
紧接着，瞭望水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调：“三点钟方向，有船！！好快的速度，朝我们撞过来了——”
“是敌袭——所有人——各就各位！”江熠瞬间吼道，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准备迎敌。
此时那部分休息的水手也立马站了起来，所有水手像被鞭子抽打了一下，猛的跳起来，扑向自己的岗位。
江熠一手扶着自己腰间的匕首，一边躲在暗处观察。
火炮旁的帆布被猛地扯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严肃待命。
浓雾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撞开，一个巨大而阴森的船影猛的闯入众人的视线。
那船上挂着几面破旧褪色的，看似商船的三角旗。船身的油漆也斑驳不堪，乍一看像是一艘历经风霜的货船。
但它那轻捷得反常的吃水线，以及破浪而来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掠夺意味的冲击姿态，都透露着一股不对劲。
江熠眯起眼睛，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那船的侧弦——
几块看似修补的木板，排列得过于整齐，而在那木板之间的缝隙里，隐约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再看甲板上，几个类似船员的身影在不停晃动，江熠视力惊人，一眼看见了他们拿在手上反光的短匕首。
那些船员虽然也穿着普通水手常见的粗布衣衫，但他们的步履沉稳迅速，动作间带着长期厮杀形成的，难以磨灭的彪悍气息。
海盗伪装。
江熠猛地吸足一口气，立刻大喊。
“是海盗——！”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伪装的确实不错，但这种伎俩还是瞒不过我。”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瞬间绷紧了全身神经的船员们，吼出了那道早已准备好的命令，字字一句的从牙缝里蹦了出来。
“所有人——准备应战——！”
第29章 海盗来袭
江熠的警告就像一滴冷水滴进滚烫的油锅里面，甲板上瞬间炸开。
训练有素的水手们不需要更多指令，像平时训练的那样，立刻扑向各自的岗位。
火炮旁的伪装帆布瞬间被猛地扯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空气中弥漫一股开火药引信特有的硫磺味，混合着海水的腥咸。
海盗们显然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没给他们丝毫准备时间，几乎在江熠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的侧弦便爆发出连片的火光，沉闷的轰鸣声隔着海面传来。
“他们打的链弹！！瞄准桅杆的！都给我趴下——！”
江熠的吼声再次响起，精准地预判了海盗们的攻击意图。
水手们条件反射般寻找掩护体，或者直接卧倒在潮湿的甲板上。
江熠眼尖，注意到于霜来不及回到船舱里，于是一把将人拉低身子护着。
几乎同时，一种令人耳膜震痛，如同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从众人的头顶略过——
那是两颗用沉重铁链连接着的铁球，高速旋转着，如同死神的纺纱锤，直直扑向诺尔尼斯号的船头桅杆系统。
“咔嚓——哐当——!”一声巨响从船头传来，一枚链弹精准地绞中了前杆的中端，木屑瞬间爆炸开来，几条至关重要的帆索应声崩断。
巨大的横帆失去了支撑，如同一个被扯断了引线的风筝，低低地耷拉下来，严重地破坏了船只的平衡和速度，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甲板上的木桶和杂物都滚落得满地都是。
“操他大爷的！前桅完了！！”大副雷恩痛心地大声咒骂了几句脏话。
还没等众人从链弹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第二波攻击又立刻接踵而至，这次是霰弹，如同死神挥舞出的炸弹烟花，密密麻麻的铁珠在刹那间覆盖住了整个甲板，像是要清扫所有的生命。
来不及思考前桅的破损，“全员俯卧——贴近甲板——都给我贴死了！！”江熠爆发出嘶吼。
大部分水手立刻照做，将身子死死贴在冰冷的木板上，子弹呼啸着从他们头顶掠过，打得船舷和船壁“噗噗”作响，留下蜂窝般的弹孔。
“该死的。”江熠狠狠暗骂一声，这群海盗仿佛预判了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有的招数都冲着船身的弱点来，简直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一样。
但少男吉勒，这个第一次经历如此阵仗的菜鸟新手，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他看着那片死亡的金属风暴朝着自己笼罩过来，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吉勒！趴下——！”江熠大声喊着，但距离太远，已然无济于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却猛地从一门火炮后面站起——
——是于霜！
她不知何时离开了江熠的庇护，丢掉了碍事的斗篷，露出了墨绿色长裙，像一道绿色的旋风，抄起厨师放在角落里那口厚重无比的，用来煮集体汤食的大铁锅，义无反顾地迎着弹雨冲了出去。
她的脑子里面没有任何其他的英雌主义式的想法，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绝不能让这个总是用崇拜目光看着自己的少男死在这里！
“铛啷啷——！！”一阵密集得如同爆豆般的，刺耳的撞击声响起。
铁锅被打得活火星四溅，锅底瞬间出现了无数个凹坑，巨大的冲击力让于霜纤细的手臂剧痛欲裂，虎口崩开，鲜红瞬间染红了整个手掌，她再也握不住，铁锅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