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航海训犬日志_程十予【完结+番外】(34)

  普罗的建议合情合理。

  甲板上的确越来越冷,海风带着浸骨的湿气,连壮硕的水手们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江熠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重新睡去的于霜。

  她整个人几乎蜷缩在他的大衣里,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沉。

  白日里的骄纵和锋芒尽数敛去,此刻的她,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他几乎能想象出,如果此刻强行叫醒她,把她拖回舱室,这位大小姐会怎样皱着眉,用带着浓重睡意却依旧不饶人的语气抱怨。

  “不必。”江熠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生怕惊扰了肩上的重量。“她刚睡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惯常的冷硬,但内容却截然不同:“去找条厚点的毛毯来。”

  普罗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蹑手蹑脚地跑开了。

  江熠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右肩因为承重开始有些发麻,但他却奇异地觉得,这种细微的不适感,反而让内心某种焦躁的空白被填满了。

  女孩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是一种温软的、活生生的触感,与他常年握刀掌舵、布满薄茧的冰冷手掌截然不同。

  他微微侧过头,下颌几乎能碰到她柔软的发顶。

  那上面带着一种极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果香的清甜气息,与港口咸腥的空气、船上木材松油的味道格格不入,却拼命地钻进他的鼻腔。

  于霜在睡梦中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寻找更安稳的支点。几缕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

  江熠浑身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滞住了。

  那感觉太过陌生,像是最细微的电流窜过脊柱,让他所有的警觉神经都在刺痛,却又无法做出任何防御或反击。

  他僵在那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平日里盛满狡黠或傲慢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合着,留下两弯柔和的阴影。

  “真是……”他喉结滚动,极轻地吐出两个无声的字眼,后面是什么,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

  是“麻烦”?

  还是“娇气”?

  似乎都不太对。

  普罗很快拿来了一条厚实的羊毛毯。江熠用空着的左手接过,动作有些笨拙地、尽量不惊动她地展开,仔细地盖在她身上,将大衣边缘也掖紧,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靠回桅杆,继续履行他守夜的职责。

  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四周,但眼角余光却总是无法控制地落回肩头那张恬静的睡颜上。

  甲板上,经过方才那阵喧闹,渐渐又恢复了安静。

  吉勒总算被好心的水手从老约翰的“梦魇航行”中解救出来,委委屈屈地缩在另一边打盹。

  水手们也各自重新找到姿势,鼾声此起彼伏。

  夜色愈发深沉。小镇的灯火几乎完全熄灭,只有几盏挂在船上的风灯,在风中慢慢摇曳,投下晃动的光斑。

  于霜这一觉睡得极沉。

  或许是因为真的太累,或许是因为身边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她中间迷迷糊糊醒过一次,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只感觉到一种稳固的温暖和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地往热源深处又缩了缩,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呓,似乎是什么“……讨厌……冷……”

  环在她身侧的手臂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那件带着海盐气息的大衣和毛毯被更紧地裹了裹。

  她满意地再次陷入梦乡。

  江熠听着她那句无意识的抱怨,嘴角忍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讨厌冷?

  还真是个……需要精心伺候的大小姐。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她无意识的依赖举动,泛起一丝微弱却存在感极强的涟漪。

  后半夜,风似乎更大了些。

  于霜在睡梦中微微打了个寒颤。

  江熠立刻察觉到了。

  他犹豫了片刻,那只一直虚握成拳、放在身侧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轻轻抬起,然后落在了裹着她的毛毯外侧,隔着厚厚的毛毯,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这样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暧昧的要命,但因为中间隔着的衣物和毯子,又仿佛划下了一道安全的界限。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即使隔着这些,似乎也能传递出灼人的温度。

  于霜在梦中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醒来,反而像是找到了更安心的港湾,睡得更沉了。

  江熠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细微动静。

  他只觉得整条左臂都像是被点燃了,从手臂蔓延到整个全身,烧得他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平面,试图用冰冷的海风冷却自己脸上异常的温度。

  大爷的。

  他在心里低咒一声。

  这夜,怕是难熬了。

  第28章 周五海雾

  接连几日的航行都异常顺利,海面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色的绸缎,偶尔会泛起层层涟漪。

  这天下午,阳光暖融融的,于霜坐在甲板的木板上,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梳理着被海风吹得打结的长发。

  “这头发也太碍事了。”她小声抱怨着,试图解开一个顽固的发结,却徒劳无功。

  她懊恼地蹙起眉,这头发平时有人专门打理,在舞会上优雅得很,多少贵妇人贵小姐争先恐后地夸赞它,可如今在这颠簸的船舱里却成了麻烦。

  “江副船长。”她抬眼,叫住了正在巡视经过的江熠。

  江熠停下脚步,有些疑惑:“有事?”

  “帮我个忙,”于霜指了指那缕打结的头发,“剪掉这一截,太碍事了。”

  她又补充一句:“你会吗?”

  江熠眉头微皱:“船上忌讳多,礼拜五动剪刀,不吉利,还会带来……厄运。”

  这话一出,两人都微微一愣,想到了什么。

  于霜轻笑,带着点惯有的不以为意:“副船长也信这些?我还以为你只信手中的刀和眼前的罗盘。”

  江熠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她仰着脸,日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又偏偏混合着洞悉一切的狡黠。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把水手们平时用来修剪绳索的剪刀。

  “坐好。”他声音依旧平淡。

  于霜顺从地坐直,将长发拢到一侧。江熠站在她身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与船舱格格不入的清香。

  他伸手拢起那缕长发,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后颈细腻的皮肤,于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先帮我梳梳,梳不通的地方直接剪掉就好了。”于霜把梳子递给他,吩咐道。

  "知道了。"

  江熠接过,放轻了力道,手指插进发丝里,有时候被头发勾住,他就抽开手,拿起剪刀,认真地修剪。

  头发连接着神经末梢,带来轻微的痒意,从头发,一直痒到心里。

  “咔嚓咔嚓”几声,干脆利落,几缕断发被江熠收进袋子里。

  “好了。”江熠收起剪刀,动作迅速。

  于霜对着小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手艺不错嘛,江副船长。以后要是航海缺钱了,或许能在皇家剧院里找个帮演员们修剪假发的活儿。”

  江熠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看着袋子里的那截断发:“老船长说,周五剪头发,会招来风浪……或者更糟的东西。”

  于霜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笑容明媚依旧:“那就让它来好了。反正,”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有你这把'剪刀'在,不是吗?”

  江熠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海风吹动她新剪的发梢,显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他握了握拳,将那把冰冷的剪刀攥紧。

  厄运?

  他才不惧鬼神,但若是任何东西敢因这无稽之谈而伤她分毫,他手中的刀,会让它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而且,他额上旧蓝的发带翻飞,厄运小姐,可就在他们船上呢。

  -

  傍晚,当最后一缕暗红的天光被吞没,海面上开始升起了灰白色的薄雾。那雾浓稠阴湿,充满了一股海腥味,像一道无声的屏障从四面八方合拢,并迅速将诺尔尼斯号包裹。

  它的能见度很快降到不足十米,湿冷的空气粘在皮肤上,甲板和缆绳上很快就挂上了细密的水珠。

  风停了,船帆软塌塌的垂着。巨大的船身失去动力,只能在看不见的海流的推动下笨拙而缓慢的原地打转,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的失去方向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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