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撑着棚顶的主干被风吹断了一根,厚实的苔藓和宽大的椰子叶、棕榈叶被风刮跑了好多。
冰冷的雨水和湖边漫上来的水倒灌进方玉瑶精心挑选的庇护所。
这是一场让人恐惧的天灾。
前几日的风暴和今天相比,简直是一场笑话。
“玉瑶,小心!”肖织燃的声音在雨声中听得不那么真切,他一手揽住了她,翁瑜在一旁同样严阵以待,他也握住了她的手。
当下,肖织燃根本顾不上翁瑜有没有牵她手这件事了。
他试图用肩膀顶住倾斜的支柱,年轻人的肩膀宽厚结实,肌肉线条绷得很紧,然而,庇护所的支架深陷于被雨水软化的烂泥巴里,失去了原有的摩擦力、支撑力,粗壮的木棍在泥泞中滑动,无法再让庇护所稳定。
一声闷响。
“砰!”
这个登岛至今,为方玉瑶、肖织燃提供了几日安宁睡眠的“家”,被天灾打碎了大半。
被他们精心呵护在角落的火堆,放置在一旁的番薯等主食,全部都被雨水打湿。
黑暗彻底笼罩了整片丛林。
只剩下天际偶尔能见的电闪雷鸣。
庇护所彻底保不住了。
这场风暴不知道会维系多久,而他们失去了人类在灾难中的火——老天,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糟糕?方玉瑶在棚子塌倒时,被肖织燃重重推到翁瑜的怀里,这一刻,年轻人可能真的开始庆幸翁瑜的厚脸皮硬要和他们住……不然,这场灾难发生时,他很难两全地顾及到玉瑶。
飞溅的泥水和失去部分遮蔽后直直砸下的暴雨,将三人淋头。之前制作的雨具勤勤恳恳发挥着作用,但仍有不少雨水透进肌肤,带来深深的寒意。
方玉瑶比肖织燃、翁瑜好很多,她穿的很厚——倪昉给的那件外套材质很好,不易吸水,她周身还没感受到凉意,一抬眸,发现翁瑜的唇色已然苍白。
没有火,没有干燥的庇护所。人类如此不堪一击。
“玉瑶,你还好吗?”肖织燃像是寻找锚点般,声线打战,他一定也很冷,但依然记着要先一步找到她,翁瑜将她半抱着,男人的体温、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了一些寒冷的雨水。
“情况不太好,”紧要关头,翁瑜抛弃了过去对肖织燃的成见,他快言快语:“雨下太大了,没有火我们会失温,现在的首要关键是找一个干燥的地方休整。”
他在失温。
肖织燃也在失温。
这两个男人本就承担了庇护所里绝大部分的体力劳动,此刻又直面了暴雨的浇灌。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像是另一层皮肤,无法保温,疯狂地抽走了他们体内仅存的热量。
方玉瑶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的大脑比想象中的要更加理智,惊惶只短暂地残留了一秒,而后,迅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倪昉给的高定外套,细密厚实,暴雨来袭的前几分钟,为她争取了极其宝贵的缓冲时间。再加上肖织燃亲手制作的雨披,两样叠加,她的内衣还是干燥的,体温依然正常。
在这一场更糟糕的风暴来袭后,她竟成了在场三人中最健康的一个。
骆阙金远在几十米外的庇护所,雨水暂未停歇的当下,她无法顾及到他的存在。她只能关心她身边的两人。
更远一点,东岸的倪昉,她更顾及不到。
“我记得东南方向有个很大的树,树是中空的,可以临时住人。”这是方玉瑶在丛林内挖苔藓时发现的,树约有五人环抱之大,正面看来平平无奇,侧面一看才知道里面内有乾坤:它像个被掏空了的面包树,可以住下三到四人。
来不及想太多,朝东南方向去。
他们赶在雨水变得更大时,找到了那棵树。
中空的树木像是天然的洞穴,枝繁叶茂的树冠上盖挡住了绝大部分雨水,让它干燥而整洁,只有匍匐生长的苔藓稍显滑腻。
都说下雨天时不能待在树下。
可眼下,人体失温和被雷击中的选择……方玉瑶迅速做出了抉择:丛林中根本没有除了植物以外的遮蔽物,站在哪一棵树下都有概率被雷击中,不如挑个干燥的、可做临时庇护所的。
钻进中空的树洞。
第一件事,是方玉瑶冰冷而干脆地下令:“你们俩,脱掉衣服。”
翁瑜错愕地看着她,他苍白的脸上已经浮起了薄薄的红晕,显然是即将生病的前兆。
肖织燃的牙齿在打架,剧烈的战栗让他失去了思索能力,只会鹦鹉学舌般重复:“什么?”
“你们都在失温,湿透的衣服会让你们死亡。”
他们都没有动弹。
是她伸手,摸索着,先解开了肖织燃的外套,漂亮青年的手指青白僵硬,根本无法配合。她迅速而粗暴地将他身上被雨水浸透的布料剥了下来。
失温,在没有外部火源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体温传导。
她解开自己的外套,将内里依然干燥的衣物敞开。然后,在翁瑜沉默的目光下,贴了上去。
中空的树洞里空间狭窄,只够三人曲着腿各自找个位置,挤挤挨挨凑在一起。方玉瑶在正中间,肖织燃在左侧,他根本没法儿阻拦她的动作,只能用鼻音,闭着眼嘟囔:“玉瑶,你会生病的……”
“现在我才是最健康的那个。”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线条优美的胸膛凉得像是撞上了冰山。两人都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一个迷迷糊糊,一个担心他的体温。
方玉瑶用双臂紧紧环绕着肖织燃的后背,她尽力让自己的皮肤与他相贴,以此传递足够的热量。
“抱紧我,不许睡,听到了吗?”方玉瑶命令。
人类的生存本能让肖织燃死死地搂住了她。透过胸膛,方玉瑶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从原本的微弱,到渐渐的沉稳。最初的痉挛也开始缓解,这是度过危险期的标志。
方玉瑶松了一口气。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她,像雏鸟般咕咕:“玉瑶,玉瑶。”
他状态平稳了。
方玉瑶没有休息,她扭头敞开怀抱,眼神冷静。
翁瑜无奈,他的状态比肖织燃好了一点,但并没有强太多。这点差异,让方玉瑶决定先给肖织燃度过危险期,他看在眼里,不可避免地感到舌根发酸。
暴雨依旧肆虐。
他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方玉瑶主动靠近他,他已经自觉地脱掉会让人失温的衣服,于是,他们结结实实地挨在了一起。
翁瑜叹着气,抬起手臂,轻轻抚摸方玉瑶的后脑勺,他嗅到她身上不安的情绪。天灾让他们再度连接在一起,以时隔多年的亲密。
他听到她说:“你们是我能在这个岛上活下去的资产,所以,一个都不许出事。”
这种听起来将男人当作“资产”的话,听起来既任性又执拗。翁瑜闷闷地笑了起来,柔雅的声线被寒冷的雨水浸透,带了点潮湿的无奈,“好,不会出事。”
像肖织燃那样,冰冷的风暴夜里,他在方玉瑶身上得到了温暖的情感锚点。
……
暴风雨在凌晨偃旗息鼓。
厚重的浅灰色的云层缓缓裂开缝隙,透出明亮的天光,好似老天爷是娃娃的脸,哭笑随性,转瞬就能露出点笑颜。
丛林里满目疮痍,满地的残枝败叶泡在上涨的湖水中,散发出沉闷的土腥味。
中空树洞内,肖织燃和翁瑜的情况转好,最原始的体温置换让他们度过了最危险的失温阶段。
方玉瑶的大脑异常清醒。
她明确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是什么:寻找骆阙金和倪昉。
拢紧身上的外套——倪昉给的,幸好有它,她才能成为这个肆虐暴雨天中最健康的一个。踩着湿滑的泥泞,跨出树洞,先前往骆阙金的方向。
骆阙金曾说“狡兔三窟”,自持退路。他的庇护所是由肖织燃一同帮忙建的,选址简单朴实,地势较高,背靠一棵大树。
他的选址比她的庇护所要“幸运”得多。
狂风依然对它造成了损伤,但因背靠大树,他仍能有一个还算干燥的空间。
他看到她,眸中发出亮光,是惊喜。
“你还好吗?”
方玉瑶走近,她伸手探了下骆阙金的额头。比起昨天淹在雨中的肖织燃和翁瑜,骆阙金的庇护所为他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雨水,但这远远不够。
他有点发烧。
第二场风暴的来袭,荒岛的无限泥泞,天气的过分糟糕……
阶级的落差、财富的壁垒……在这个荒岛中彻底击碎。骆阙金习惯用金钱和权力购买想要的一切,在这个剥夺了所有的荒岛上,他失去了过往的特权。
人总在生病时最为脆弱,骆阙金的呼吸微沉,他扯动嘴角,企图平静回答,可惜沙哑的声线已经暴露了他:“还好,你们呢?雨停后我注意到你们的庇护所已经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