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肖织燃对他的态度显然要比对翁瑜好多了。
岛上的资源丰富,但缺乏现代化工具仍让他们的生活遭遇了不大不小的困境:譬如,日常处理食物时需要锋利的刀具,德国多功能工具刀不够用。赶海时捡到的硕大贝壳顶上,钙化边缘具有天然的锋利度,足以处理部分食材,如刮鱼鳞、切割柔软的植物根茎、分离海鲜的皮肉组织……
唯一的问题,贝壳材质脆,极易磨损,必须几日更换。
缺乏工具所带来的障碍也在时刻提醒他们现实与过去的迥异之处。
当生存的底层需求得到初步保障后,大脑就开始释放出更多叫人焦虑的想法——方玉瑶盯着火光,苦笑想,她正在丧失在人类社会中的坐标。
现代人的生活由“目标”驱动,她的工作往往由一个又一个的项目构成,最终目的是获得金钱、名气……对她而言,这样的生活总是甜美,从无痛苦。
骤然间,未来的预期收缩为“明天吃什么”。这是一种从“宏大叙事”降级到“吃喝拉撒”的偌大虚无感。
肖织燃年轻的大脑尚未思索到这一步,这也很正常,他仍是在伊甸园内的大学生,不如方玉瑶、翁瑜是已经工作许久的成年人。
肖织燃还没正式迈入人类社会的体系,尚未拥有一个明确的社会坐标。
方玉瑶已经有了极体面的工作,极丰厚的财富,她是都市精致白领,矜贵貌美,是在社会体系里摸爬滚打过的大人。流落荒岛,是一种惨淡荒芜的噩耗,她失去了所能拥有的社会价值,只能埋头钻营着生存——然而,生存在这个资源丰富的岛屿上似乎并不算什么太过困难的事,荒岛第十天,她已经拥有了稳定的庇护所、稳定的食物来源,满足了最低级的生存需求后,这些杂乱无章、叫人焦灼不安的情绪便反扑而来,让她失去原有的平静。
翁瑜:“玉瑶,我想和你聊聊。”
肖织燃警惕地看向他。他不太想让她和他过分接近,但他无法控制方玉瑶的想法,只能含恨看着他们交流。
方玉瑶低落的情绪被他的话打断,她揉了揉脸,轻声答,“出去聊聊吗?”
上司前任点了点头。
他和她并肩走在月光下,湖边景色正好,这几日的艳阳高照让原本潮湿滑腻的土地慢慢干涸,踩在脚下,是一种扎实的触感。
翁瑜以自嘲的口吻率先开口,他说:“我们的资产在这个岛上毫无作用。”顿了一顿,他温和明亮的双眸落在她身上,“不管是骆阙金引以为傲的家世,还是肖织燃漂亮的学历……又或者,我们的公司,新买的车,新买的房。”
他耸了耸肩,挺拔如松的脊背被单薄的衬衫包裹,在微风中舒展,神情无奈。
——我们都一无所有了。
这是翁瑜试图告诉她的,他看破了她的苦恼,温声劝慰: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没谁更特殊一点。
方玉瑶目光恍惚,她绷紧下巴,秀气美好的鼻梁在月光树影中透出几分倔强,“是的。”
翁瑜听到她说:“在这个岛上,我感到恐惧。”
一个特别短暂的停顿。
这些话,方玉瑶是不会和肖织燃说的。
“资产清零是最低级的恐惧,”她梳理情绪,开始极具专业性地指出了目前的困境,“失去回归现代社会的可能才是最深层次的恐惧——以及,这个岛上需要尽快建立起新的信用体系。”
“外面的货币在这里失去了作用,财富、资产,学历都没有用,不如一个强健的身体,壮硕的体力,卓越的求生技巧。”
翁瑜开门见山,引出了她想说的话,他听着她说,唇角慢慢弯了起来。毫无疑问,这些话是方玉瑶不会对肖织燃说的。她和他认识很久了——恋爱一年半,共事多年。纵使后来几年没有在床榻上热情交缠,抵足亲昵,可他们的精神仍有无限的交织,无法割离。
过去,人类屈服于薪水、期权、升值空间,甘愿为公司做牛马,但在荒岛上,缺乏这些合法、合理的奖励机制,人类的野性随时会反噬,现有的和平只是暂时的。
翁瑜不吝于用最坏的想法揣测其余几位。
倪昉不必多说,他本就是和方玉瑶结怨已久的前任伴侣。
他还记得方玉瑶最初得知她需要参与一场和他见面的酒会时僵硬冷淡的脸,向来明艳美丽的脸上攒着怒火。彼时,他们正在热恋,他从她口中得知倪昉是初恋,分手极不愉快。至于分手原因,她没说,他只隐隐猜出了一点。
“你代我去。”
翁瑜答应了,他在那场酒会上冷眼旁观着倪昉——另一个行业的顶尖创始人,觥筹交错中,他们冷酷地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交谈。
之后,和平分手。他们依然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翁瑜仍会主动替方玉瑶避开这种场合。
她讨厌倪昉。倪昉似乎对她也有不小怨艾。这样的负面情绪,在荒岛上,很有可能会成为伤害她的一个利刃。
然后,是肖织燃。
翁瑜一直看不惯这个年轻人,他太过年轻,太爱吃醋,占有欲奇强,自以为能靠肉`体留住她……当然,他最终还是失败。
这年轻人走了好运,在这个荒岛上有机会和玉瑶再次靠近,搂抱着她,盯着旁人,嘶嘶恐吓,以为他还是她的唯一。
最后,是骆阙金。
这个他从没听方玉瑶说起过的留学期间前任,似乎是个不怎么需要在意的对手:比起肖织燃,他非常识趣,和方玉瑶的感情也就普普通通。他们能在一起,指不定是钻了玉瑶留学期间孤身一人,情感空虚的空子。
当然,他依然对他抱有警惕,特别是知道这艘轮渡属于他名下集团的产业后……这场事故蒙上了不明的诡异雾气,让人不安。
翁瑜默不作声地垂眸,分析对手们所带来微小的愉悦的笑意让他看起来神采奕奕,他扶住方玉瑶的肩膀,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这将是一个堪称冷酷的客观陈述。
方玉瑶低声说,“没有薪水,很难管理公司职员。但人类的驱动力不只有钱,在这个岛上,需要有新的目标……”
“翁瑜,你觉得现在什么是最有用的目标?什么是最有效的价值?”
他和她对视。
一切尽在不言中。
荒岛上的资源丰富,只要能懂如何识别可食用植物、生物,他们不会缺食少水。
低级的生存欲望得到满足后,人类需要其它更高一级的精神娱乐。
翁瑜微笑起来,充满喜爱的:“你知道,我一直觉得你的笑容最漂亮。”
这话像调情。
可方玉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聪明人才能懂他在说些什么,隐藏得很深,他从不直言某些很难公开于众,容易引发矛盾的议题——在这个岛上,设定一个新的目标,一个只有方玉瑶才能发放奖励的“kpi”,一个重新构建的情绪价值体系……在这个与外界脱钩的荒岛上,将会有一个重新运转的生存规则。
方玉瑶彻底听懂了他喊她出来聊聊的真实意图:拥有一个新的目标,让她消除内耗,并确立一个新的岛屿价值锚点。至于锚点最终的受益者会是谁……
会是她,还有他们。
翁瑜摸了摸她柔软、蓬松的发顶,说:“不要愁眉苦脸,多笑笑。”
他又重复了方才的那句话,这回,才是真正具有调情意味的:“你笑起来是最漂亮的。”
清俊温润的男人站定在她面前,靠她很近,说话的吐息温热而暧昧,带着点潮湿、粘稠的注视,轻轻落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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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织燃就是迈入这个价值体系的第一人。也许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每一笔付出,都是为了让方玉瑶高兴。
当然,他同样受益于此,在方玉瑶身上找到了最安全的情绪着陆点。
荒岛第十一天,岛上的天气又开始古怪,海浪卷曲着拍打礁石,深渊般的漆黑使人毛孔发寒。高处凝望时,总会疑心一个风吹就将人吹入海中,彻底沉沦。
肖织燃对这个天气表达了忧心。
这个岛上最严峻的问题已不是生存资源的稀缺,他们利用近两周的时间掌握了岛上部分可食用、可利用的资源,确保囤货充足,日常无忧。
海岛上莫测的天气才是重中之重。
很快,一场比上一次更糟糕的暴雨击溃了他们。
……
荒岛第十二天,傍晚,第二次风暴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海岛。
这一次的狂风夹杂着如冰雹般猛烈的暴雨,凶猛地袭击着岛上的所有生物。
丛林间高耸的树冠被拦腰折断,天边的电闪雷鸣好似末日,漆黑的海面和乌沉沉的雨云似地狱的招牌,一切都被淹没在让人睁不开眼的雨帘中。
肖织燃不久前制作的雨具派上用场,可这远远不够。
丛林内部本不该受到太大的波及——有树木的防护,风暴所能产生的影响理应小上许多。可现实不讲道理,人工制作的庇护所只是用树枝、树叶、苔藓搭建而成,在风暴眼中简直就是纸糊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