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经验源于户外商业活动和危机管理,优势不是在于“知道怎么做”,而是知道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做出最优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登岛第六天,他已经规划出了一条环形路线,去的时候走海岸线,赶在退潮时边走边采集,回来的时候走丛林边缘的小路,顺便收集一些可燃物、可食用果实。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确实能认出不少植物品种。
纵使这个岛屿古怪,各种从未当过邻居的植物们抵足生长,他还是能凭借过人的经验,分析出哪些野果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贝类有毒,哪些没有……
方玉瑶对此并不惊讶。
她认识翁瑜的时间很长,她非常了解他。反之亦然。
翁瑜将带回的资源分门别类,不忘道:“这个岛上资源丰富,生存不是大问题。”
顿了一顿,他的视线落在方玉瑶身上,是亲近而不过分的注目,“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不能确定自己在哪。”
骆阙金是轮渡所属集团的老板,他理应对航线知根知底,只是很可惜,这个岛屿的诡异让他所拥有的航线信息完全失效。
四人交流过探索岛屿的细节——短期内无外界救援,甚至,要是他们想象力再跳脱、大胆些,也许,他们已经不在原本熟悉的星球上。
这个关键信息一经分析得出,众人的心都是沉甸甸的。
方玉瑶与翁瑜对上眼神,她注意到他冲她笑了笑,而后,继续道:“我们需要在基础生存的同时,保留向外求救的机制。”
“定时点燃狼烟,在沙滩上摆放大尺寸的sos求救标志——”翁瑜款款而谈,以温柔低雅声线提出建议,“我们需要将生存、求救双轨并行。”
“肖先生体力、精力都很充沛旺盛,骆先生对生存要领不甚熟悉,但也能提供基础帮助……”他语速很快,客观地开始越级指令,在谁都没有信服他的情况下。
肖织燃意识到翁瑜正在以温和外表,企图掌握在场几人的核心话语权。他的眉心抽搐两下,想说什么,下一秒,侧过身看向正在仔细倾听的方玉瑶,他忍住了。
骆阙金同样意识到翁瑜想要夺取话语权。他看破不说破。
英俊男人抱着手臂,看向面前的火堆,幽幽的温暖火光印得瞳孔如炭,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翁瑜的环境适应力超出寻常,短短几日,就在物资逐渐充裕时,有了私人的想法。
方玉瑶已经猜到他想要做什么,她和他认识的时间很长,有过肉`体上的亲密关系,更有精神上的长期相伴——同司共事多年,他和她是统一战线上最忠实的战友,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所以,她一眼就听出他温柔声线下的野心:不仅仅是在求生,更是在这个荒岛上重新建立属于一个微型极权。
……
方玉瑶眼也不眨,她听翁瑜说完。
就在肖织燃即将爆发的临界点,她主动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握。他的怒火立刻停下。
理智上,方玉瑶完全清楚翁瑜的建议是正确的,是具有可行性的,甚至是一种情绪稳定剂、精力消耗器,只要他们仍在向外求助,团队成员的潜意识里就会存有“回归文明”的幻觉,不会彻底撕破脸进入野兽模式。
一女四男的荒岛困境,这样的团队建议对她有利无弊。
可是,权力结构的变化,显然不被除翁瑜以外的其他男人接受。
湖边东岸的倪昉就是最鲜明的例子。他不愿意参与,宁愿独立求生。当然,这里头还有其他因素,比方说他和方玉瑶的分手实在是很不愉快,两人相看相厌……
说出以上一番话的翁瑜,有自己的私心,亦有为她考虑的真心——否则,如非必要,他为什么要在肖织燃看不惯他、骆阙金与他交情平常的现在说出这些话?
他分明知道他说出这些话将会触碰到在场两位男性的逆鳞,会让整个合作系统岌岌可危、分崩离析。
答案清晰明了。
毫无疑问,他在为她做嫁衣。
果不其然,气氛冷却的当下,翁瑜迅速朝她睇来一眼。没人发现。
温柔,平静,如同脉脉的湖水。
“他说的是对的,”方玉瑶开口,她的话引起肖织燃、骆阙金的注意,先明确背书翁瑜的逻辑,再继续,她语气软了下来:“我们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仍在地球上,如果是,却从不对外发出求救信号,会让我们错过最佳救援时机。”
顿了一顿,“不过,我想,最了解织燃的非我莫属。”
“你不应该随意对他发号施令,”方玉瑶有着一张美丽雪白的脸,她皱起鼻尖,是完全维护肖织燃的态度。再看向骆阙金,英俊邪气的男人挑眉回望,他的瞳孔像火烧,“……还有,翁瑜,你不该这么冒昧地随意指挥骆阙金。”
翁瑜真心实意地流露出错愕。
他给出了一个涟漪般的微表情,带着被她当众怼的尴尬、不适,末了,是退让。
“是我的错。”
他的情绪窘迫得万分真切,看不出任何虚假。因此,肖织燃心满意足地搂住方玉瑶,为她在上司前任面前替他说话感到快乐,并开始嘀嘀咕咕:“明天我去林子里捡一些湿柴火,在岛南边的沙滩上烧黑烟……”
这是他主动要做的,而非在翁瑜的安排下。
也可以说,是他本能地将重心依赖于方玉瑶,明面上是他自发的行动……实际上,是肖织燃将权力转交给了她。
“好呀,我陪你。”方玉瑶微笑着握住他的指尖。
旋后,她看向骆阙金,并不说话,只微微颔首,带了点歉意,替翁瑜的冒昧道歉。
骆阙金的表情舒展了些。
……
即将入睡的前半小时。
方玉瑶借着月色在湖边洗脸,她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翁瑜大步走来,她擦干脸,用湿漉漉的眼睫毛,从下至上地看他。
翁瑜长了一张温柔雅致的俊脸,他看起来还有点窘迫尴尬。
他和她只短暂地交错一秒视线。
事实在视线的交汇中逐渐清晰。
这是一桩由翁瑜主动唱黑脸的权力交锋,他吸引了两个雄性的敌意,人为制造了一个权力真空期,以便方玉瑶以“调停者”的姿态无缝地拥有在肖织燃、骆阙金面前的话语权。
这是前任情人及上下级之间的隐秘共谋。
月色如瀑。美人如画。
方玉瑶眨动眼睫,她露出一个明艳灿烂,足以消融冰山的笑。
“我说过,我们是最有默契的。”她这样对他说。
翁瑜极短地停顿一瞬,旋后,他温柔的目光沉淀下来,深邃而专注地落在她美好的、被月光笼罩的面容上,一句喃喃,微不可察:“当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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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来啦!
第16章
荒岛第十天。
前几天的日子平淡而乏味, 登岛的幸存者们开始着原始的生存资本储存:淡水、食物、燃料、庇护所、工具。
现代社会获取热量所消耗的体能极低,方玉瑶可以随时下楼去商超购物,短短10分钟用速食解决一顿饭;要是偷懒不想走路, 让外卖跑腿小哥送上门来也只要20分钟,就能大饱口福。
与之相反的是, 在荒岛上, 获取能量的成本极高,一个人为了采摘高处的果实或外出探索收集,消耗的卡路里可能会大于该食物所提供的卡路里……
这将是一种糟糕的、不妙的能量负增长状态。
好在,湖边庇护所旁的那一片番薯让他们目前仍能保持正向的能量消耗公式:低风险的块茎植物提供了稳定的热量。
翁瑜在登岛后迅速建立起的收集资源路线,也让他们拥有了稳定获取的蛋白质(赶海鱼获等等)来源。
但这依然不够。
荒岛生活与过去二十多年的现代生活落差太大。这种落差不是一次性的, 是持续的, 如针扎般。白天忙碌时还好,方玉瑶有很多事情要做:找食物, 和肖织燃一起去岛屿沙滩上燃黑烟发出求救信号……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忙得让她暂时没有空去想多余的事情。
直到晚上,火堆燃烧。
她才会盯着火堆跳跃的光影,在四周寂静下,想着登岛前,她会做些什么?刷手机、看电视, 和朋友聊着下周哪个歌星来开演唱会, 她们可以买前排的票……现在, 什么也没有。
方玉瑶闷闷不乐。
翁瑜注意到她的情绪,他皱了皱眉。然而,他有些无计可施。
当下,庇护所的空间又扩大了不少,肖织燃看不惯翁瑜, 板着脸在中间加了个“手工制作的帘子”,以此分割空间。至于骆阙金?他更享受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自从他的庇护所粗糙建好,便住了进去,不再掺合肖织燃、翁瑜之间紧绷的局势。
这是个聪明的决定。
骆阙金依然参与团队合作,只是并不参与方玉瑶的“前任们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