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塞勒涅所知,艾弥尔各农庄使用的犁地工具至今还是木制的轻型浅耕犁,结构简单,耕作深度浅,面对这种黏重的土壤,哪怕是让农奴们多次交叉犁地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这不是人力的问题,她也无法用现代农业知识向还处于封建时代的人们解释。
“得想办法改良一下土质还有犁具……”塞勒涅喃喃自语。
不然她离喝西北风的日子就不远了。
“塔兰,”塞勒涅转身看向身边的骑士,“带几个人去清点一下阿兰德农庄的谷仓里还有多少余粮。”
“遵命,塞勒涅小姐。”
塔兰铁面下的声音冷冽无比,但威廉看起来却越发心神不定。
他哆嗦着嘴唇试探道:“领主大人,阿兰德农庄的账本上个月已经送去了您的布卢维城堡,不知现在是……”
塞勒涅眼角弯了弯,露出了个足以称得上亲切的笑容,“还能干什么,领主来视察农庄了,难道你们不欢迎吗?”
农奴们倒吸一口冷气,塔兰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按在腰侧佩剑上,大有威廉答得不对就要将人当场处决的架势。
“不敢!不敢!”威廉退后两步,连连摆手示意。
开什么玩笑,这些披着甲胄的卫兵可还在这儿站着,他哪里有胆子真的发表多余的意见。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塞勒涅收敛了脸上笑意,眸色幽深,“负责看守谷仓的是谁?还不快去带路。”
布莱克正在边上听得入神,后知后觉带路的人应当是他自己,忙不迭瑟缩着钻出人群,惴惴不安道:“领……领主大人……”
冷静点,布莱克!倘若你粗鄙的举止令领主大人感到了厌恶,那可是要招致许多祸患!低头、低头,莫要脏了贵人的眼睛,千万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光明女神在上,愿他还能平安见到艾玛!
他抖得实在厉害,仿佛一只受了惊的鹌鹑,这令塞勒涅深感困惑:她干了什么能把人吓成这样的事吗?
貌似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阿兰德农庄。
察觉到那道骇人的视线似乎是在观察着自己,布莱克将头低了又低,终于是熬到了塞勒涅将目光移开。
算了,之后有时间再查查这个农奴的底细。
待塞勒涅目送着塔兰带人离开,条田里只留下了三名卫兵近身护卫,但威廉和其余农奴仍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好在她也没打算就这么闲着。
“农庄里有他们的记名册吗?”
威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领主大人指的是底下这些农奴,不由得犹豫着说道:“有是有,不过只是些粗略记录。”
一些低贱的农奴而已,制定记名册只是为了方便农庄内的日常分工管理,偶尔碰上有消极怠工的家伙还能针对农奴所在的家庭一并处罚,威廉觉得这比挥动马鞭抽打恐吓要直接有效得多。
“没关系,给我看看就好。”或许是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塞勒涅的语调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
她要记名册做什么?
威廉心有疑虑,但领主都这样说了,他自然也不可能反对,只得老老实实地赶回自己的住所将几张破旧的羊皮纸带到了塞勒涅跟前,顺便还取了把合适的木椅供她坐下休息。
塞勒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别说,还挺上道。
第3章
威廉没有撒谎,所谓的记名册上的确只是简单抄录了农奴们的姓名、家庭状况以及应征税收条目。
但塞勒涅依然认真翻阅着这些内容,不时就一些含糊不清的文字询问威廉,得到回复后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令在场的农奴们都有些不安。
领主大人为什么要特意了解这些?难道是对今天的视察感到不满,准备处罚他们了吗?
威廉同样有些不解,不过他的心思还在谷仓那边,自然也懒得考虑这些农奴会不会因为得罪领主而受到鞭打。
从某种程度上讲,农奴的身体和劳动本就是领主资产的一部分,倘若塞勒涅真的打算惩罚他们,在威廉眼里也与处置牲畜无异。
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除了正在为阿兰德农庄离谱的征税条目感到良心不安的塞勒涅。
按威廉的说法,农奴除了每周为领主承担自留地的繁重劳役以外,还需要将份地收成的六分之一作为贡赋直接上交。
听上去好像还行,但这些农奴平时光是为领主工作就要花去三到四天的时间,等真到了要犁自己家地的时候,她怀疑那些耕牛都要累趴了……
与地权税强制要求使用王国货币有所不同,农奴没有稳定的金钱收入,往往支付大麦、黑麦一类能用来制作面包或酿酒的谷物作为实物地租,从而省去换缴货币的麻烦。
但这样的租税形式自然也有它的弊端。
一旦遭遇荒年,耕地的谷物产出必然大大减少,但需要上交的贡赋比例却是固定不变的。
这意味着:农奴不得不通过变卖家产、借贷等手段凑齐领主的份额,以确保剩余的粮食足够维持基本的生存。
对此,塞勒涅的评价是:高投入,高风险,低回报,纯牛马。
其他苛捐杂税更是多得她两眼一黑。
使用领主的磨坊要交磨坊税,女性外嫁其他领地要交许可税,农奴死亡要提供一头牲畜作为遗产税……等等,为什么家里有烟囱在冒烟也要交税?
哦,这油然而生的罪恶感。
虽然实际成为领主也没两天,塞勒涅还是头疼地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这才抬眼看向面前畏畏缩缩的农奴们,“威尔斯。”
一名卫兵迅速自队列中行至塞勒涅身前,威廉同其他农奴顿时神色一紧。
却见塞勒涅将记名册交到威尔斯手中交代道:“待会带回城堡交给赫伯特。”
“是,领主大人。”威尔斯恭敬地接过记名册退回原位。
威廉愣住了,这就直接带走了?羊皮纸造价昂贵,他忽然间有点肉疼。
倒是农奴们发觉领主大人并不是要命令卫兵扬鞭抽打他们后,齐齐松了一口气。
此时,阿兰德谷仓。
“你是说这些麦子早该送去磨坊了?”塔兰皱眉直视着布莱克,令后者忍不住喉咙发紧。
“是、是的,大人,先前沃尔特老爷都会及时派人通知我们将这些麦子磨成面粉,”布莱克缩着脖子解释着,“不过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放在这儿没人管。”
他口中的沃尔特正是前几日同威廉私下交谈的艾弥尔粮商,听到这个名字,塔兰头盔下的表情不由得越发严肃。
正在检查角落麻袋的卫兵莱特诧异道:“难道你们不知道艾弥尔城里已经有很多人吃不上饭了?”
莱特的母亲是普通的家庭纺织工,父亲也只是皮革坊的一名卸货工人,家里自然没有爵位什么可以继承。
不过他上个月有幸通过考核成为了领主亲卫队的一员,报酬是每月三个卢银和一些面包、奶酪,还有麦酒。
尽管这些足以保证家中日常生活的需要,但莱特依然从妹妹安妮口中得知了艾弥尔最近集市粮食紧缺的状况。
布莱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怎么会……”
农奴的工作繁杂非常,没有威廉管事的允许就离开农庄会被视为对领主的背叛,他大半辈子的时间都在犁地劳作,哪里知道艾弥尔城那样富裕的地方也会有吃不上饭的时候?
“怎么不会?”莱特瞪大了眼睛,“都有人饿死在大街上了。”这还是安妮悄悄告诉他的。
布莱克惶恐地摇摇头,肯定道:“我从没听说过这些。”
他可没有进过艾弥尔城。
“阿兰德今年的收成如何?”塔兰突然插话询问。
布莱克挠着头仔细思索片刻,坦言道:“应该还可以,与往年没有太大区别。”
“没有因为风暴歉收?”塔兰立马追问。
布莱克茫然,“这、这个,我记得风暴来临前农庄的收割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塔兰拧眉不语。
连风暴导致农庄歉收的传言也是假的……既然这样,那么威廉这些农庄管事就根本没有理由贪下这么多的麦子。
继续清点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塔兰干脆带着手下的卫兵和布莱克回到了条田。
“塞勒涅小姐。”塔兰俯身贴近塞勒涅的耳朵,压低声音将谷仓的情况以及布莱克交代的内容一并汇报。
塞勒涅眉毛微微一挑,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布莱克身上。
农奴一般不会关注谋生以外的事,这个叫布莱克的家伙对阿兰德农庄的状况倒是敏锐,或许可以想办法提拔一下。
不过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塞勒涅望向不远处始终没有吭声的威廉,抬手下令遣散了其他不明所以的农奴。
“不打算过来交代一下?”塞勒涅紧盯着他,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冷静,“沃尔特和你们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