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她想得太过简单,这才没有留意到领主这个头衔在艾弥尔或许早就失去了应有的威慑力。
“是觉得克劳德和他的女儿只会待在布卢维城堡里吗?”不等威廉答复,塞勒涅就喃喃自语般得出了结论,她的眸色愈发深邃。
威廉险些跪了下去,“领主大人,我可以解释。”
塞勒涅眉头微蹙,右手不住摩挲着食指指环。即使不发一言,威廉也明白这是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前段时间,沃尔特找到我,他说如今北方商路受阻,附近其他领地的粮价势必会暴涨,如果能把艾弥尔的这批粮食积压到明年春天再外运出售,我们的收益至少能翻三倍,所以……”
“所以你们就放任他散布农庄歉收的流言,提前囤货,哄抬集市粮价,逼得那么艾弥尔那么多人差点走投无路!”莱特愤愤不平地质问着,却又意识到什么一样立刻止住了话头。
没有经过领主的允许就唐突地发问,他似乎是有些僭越了。
身为队长的塔兰闭眼叹了口气。
莱特进入亲卫队也不过一个多月,面对许多事情还是太轻率了。
“没关系,接着往下说吧。”塞勒涅语气平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闻言,莱特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对着威廉继续扬声道:“你们还在账本上胡编乱造,借着伯爵大人的名义擅自取走了那么多补助金,却将债务全数栽赃给塞勒涅小姐,自己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躲在其他地方大快朵颐!”
在昨天那位名为洛里安的税务官离开后,领主大人就召见了城堡里的卫兵提出要视察阿兰德农庄,莱特也是在那时自其余卫兵的私下交谈中得知了这些。
他实在是难以遏制心中的愤怒,这些人竟然胆大包天到了这种程度!
“背着领主大人搞这么多小动作,你们难道是想要谋反吗!?”
空气凝滞一瞬,故作深沉中的塞勒涅在心中默默给他点了个赞,而威廉是真的跪下了。
“领主大人,不是这样的!”威廉嘴唇泛白发颤,额头冷汗直冒。
对领主谋反在萨维什王国可是绝对的重罪,一旦坐实是会被拉上绞刑架直接处死示众的,他就是真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以光明女神的名义起誓,威廉绝不敢对您生出半分谋逆之心,”威廉抿了抿唇,勉强冷静下来,“领主大人,沃尔特这样做无非是想借机发一笔横财,但我想其他管事应该都不会同意这样无理的方案。”
囤积居奇看似收益可观,但如莱特所说,未经领主准予外运粮食,这样的行径几乎与谋反无异。
要知道艾弥尔虽小,但它的领主却同样归属于布兰切特王室,布卢维城堡的会客厅内至今也还在以家族的云雀纹章装饰壁炉。
既然新国王埃伦斯·布兰切特宁愿将克劳德远封至艾弥尔,也没有剥夺他的家族姓氏和伯爵爵位,那就说明王室依然认同其旁系王族的身份。
能成为农庄管事,威廉也不是傻子,绝不可能为了一时的蝇头小利就担上如此大的风险。
“但你还是没有将粮食送入艾弥尔城,也没打算将这些事情知会于我,不是吗?”塞勒涅对他的辩解不置可否。
虽然没有趟沃尔特的浑水,但农庄的管事们依然选择了对艾弥尔城的状况作壁上观,显然这也是对新领主的观望。
威廉心虚地低下头,强装镇定道:“领主大人,您该知道哪怕送入城内,这些粮食依然不会流入集市,沃尔特同艾弥尔的其余粮商关系密切,倘若他愿意,我想……”
“打住,我有其他问题,”塞勒涅没有兴趣听他狡辩,“七百一十斤麦种价值三金吗?”
“额,这个,”领主突然提起毫不相干的问题,威廉一时没反应过来,“应该、应该没有这么贵吧?”
艾弥尔的农庄一般都是自产自种,很少有需要对外采购麦种的时候,他这会儿还真想不起来具体价格。
塞勒涅:“……?”
不对劲!敢情税署那些家伙改账本的时候根本没有通知他们!
领主大人陷入了沉思。
突然处于这样静默的氛围中实在是过于煎熬,威廉不时抬眼观察着塞勒涅的表情,一时半会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厌烦还是沮丧。
要是她处理不了沃尔特,该不会直接把气撒到他身上吧?余光瞥见卫兵手中闪着金属光泽的长枪,威廉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吱声提点合适的建议将功赎罪,就听见领主大人干脆利落地下令道:“塔兰,马上带人去沃尔特的府邸,查抄他所有资产。”
威廉:“……!?”
直接查抄,借口都不找一下,的确是很符合贵族风范了。
第4章
“沃尔特被新领主关起来了。”
圣玛利亚广场,安妮同其他居民在卫兵的指引下挤在临时搭建的木棚子前,夹杂着古怪口音的闲言碎语不时钻入她的耳朵。
“关起来也好,他平时就贪小便宜得很,看看这几天的面包啤酒,都贵成什么样了……谁知道他在背后搞了什么鬼,连新领主都看不下去了。”
“说起这个,我们的新领主……是伯爵大人的女儿吧?”城西的杰克刻意压低了声音没让前面的卫兵听见。
先前说话的约翰看了看他,“就是塞勒涅小姐,听说身体是不大好,伊薇莉娅夫人从前也不怎么带她出城堡呢。”
“哦,听上去可真糟糕,”杰克忧虑地摇了摇头,“但也许阿尔拉弥斯会与她同行的,这可怜的孩子,早早地失去了母亲,现在克劳德伯爵也不在了。”
听到这里,安妮不由得点点头,她也希望这位素未谋面的领主可以安好。
从哥哥莱特口中,安妮听说了许多事情。
除去那些吹嘘他揭穿管事阴谋时如何智慧英勇的无聊内容,新领主在混乱局势下如此果决的处理方式在安妮这里赢得了诸多好感。
哪怕她还从未远远地瞧见过塞勒涅一眼。
安妮郁闷地叹了口气,有些羡慕莱特能进布卢维城堡里工作,可她除了烹饪以外没有其他格外擅长的事情,没法像他一样近身保护领主。
在她出神的时间里,队列在四周卫兵的安排下往前挪了挪,安妮顺利领取到了领主大人免费发放的黑面包和稀粥——这简单的搭配在数日高居不下的集市物价前显得无比珍贵。
“感谢善良的阿尔拉弥斯,我们终于不必饿死在路上,愿您光辉永存。”几乎每个从这离去的人都会小声地念起教会的赞美词。
安妮费尽力气离开拥挤的人群,同样对着广场中央的阿尔拉弥斯神像低声祷告了一句:“光明女神在上,艾弥尔蒙受您的恩泽,凡所珍视之物,尽当献于汝前。”
再次睁眼时,她满怀感激地望着在鲜花和飞鸟簇拥下高举圣剑的女神,将随身携带的艾蒲草环放在了石像的基台上。
这是用艾弥尔郊野随处可见的野艾蒲编织的草环,安妮希望女神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感受到她的爱与虔诚。
晨日熙光将少女的身影拉得微斜,安妮轻快地提着竹编篮子离开,留下依然喧嚣吵嚷的圣玛利亚广场。
布卢维城堡的塔楼上,塞勒涅远远地注视着居民们来来往往,心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塞勒涅小姐,”塔兰立在门口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沃尔特想要面见您。”
其实这位昔日的艾弥尔城大粮商语气并不是那么客气,但她觉得这没有必要让塞勒涅小姐知道。
“不见,把他看紧了。”塞勒涅没有半分犹豫就回绝了这个要求。
虽然她下令查抄时似乎毫无顾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因为是没有人想得到素日深居在城堡中修养身体的伯爵小姐动起手来竟然会这么干脆。
农庄管事们闻风而动,几乎是连夜安排农奴将那些多余麦子蔬菜送进了领主城堡,企图以此平息事端。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作罢。
且不提威廉口中那些和沃尔特关系密切的商人会如何反应,光是艾弥尔城内的税署就是个大问题。
严格来说,领地税署都直属于萨维什国王埃伦斯·布兰切特,由驻地的内廷大臣任命对应的审计官与税务官。
哪怕真的存在贪腐问题,有资格处理他们的也只能是萨维什国王,而不会是艾弥尔名义上的领主塞勒涅。
这意味着,在洛里安带来确切的证据前,她暂且不能轻易整治税署。
至于沃尔特,塞勒涅不打算给他接触其他人的机会。
除非有人非要自己送上门来。
塔兰了然点头,正要顺着楼梯离开,却见赫伯特匆匆忙忙地赶上前来。
“塞勒涅小姐,”赫伯特躬身一礼,“我按您的要求前去城里的铁匠铺询问了制作铁犁的可能,老迈克和凯特在考虑过后都觉得这不可行,至于加尔顿……他拒绝协助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