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兰脚步一顿,视线复又落在了两人身上。
塞勒涅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不由得好奇问道:“他为什么拒绝?”
自阿兰德视察农庄归来后,塞勒涅就尝试过向黏土中掺入粗沙、增施有机肥甚至是直接撒下生石灰等各种手段试图改良耕地土质,但结果不尽人意——
哪怕只是她事后采集的那一小份样土,都需要至少三天的时间才能达到预期效果。
如果想要用这些方法改良艾弥尔所有农庄耕地的土质,单单是时间就要一两年,更不用说这背后所需的巨量资源。
但可惜的是,她的领地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金钱。
意识到这个问题,塞勒涅转而将精力放在了制造新犁身上。
阿兰德农庄的犁具之所以耕作深度浅,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使用了木制材料。
这种轻型犁本身没有曲制犁辕的设计,耕牛行动时难以转弯,只能在狭小的耕地表面实现浅层松土,不但如此,木制犁铧还容易磨损朽烂,使用效率自然不高。
考虑到这些,塞勒涅命令威廉送来了一具损坏弃用的木制犁,勉强照着面前的模型和脑海里曲制犁具的模糊印象用墨水绘制了一张改用铁制的新犁图纸。
为此,她需要城中经验丰富的铁匠确认这份图纸的可行性。
但被拒绝就在塞勒涅的意料之外了。
赫伯特看上去颇有些为难,“您知道的,多尼还关在地牢里,他是加尔顿收留养大的学徒。”
事实上,赫伯特在铁匠铺因为多尼的问题与加尔顿起了一番简短的争执。
在他看来,多尼行刺塞勒涅小姐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倘若随随便便就释放了他,那艾弥尔的其他人会怎么想?
“看哪,行刺领主竟然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也许会有人出于这样的荒谬的念头威胁到塞勒涅小姐的安全——赫伯特无法容忍这样的可能。
不过塞勒涅所想的与他不一致。
要是释放一个多尼就能为艾弥尔换来新制铁犁,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然,前提是加尔顿真的办得到。
“也许我可以和他谈谈,”塞勒涅思索了一会儿,“替我准备马车吧,赫伯特。”
“我得去见一见加尔顿。”
塔兰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赫伯特则哑然无言,但他从不怀疑塞勒涅小姐的命令,只得按她的意思来到马厩吩咐车夫汉诺领主准备出行的安排。
临近九月,斯卡尔雪原的冷空气南下,艾弥尔白日的气温格外凉爽,不过这对加尔顿来说影响不大,他在锻炉高温的炙烤下依然热得满头大汗。
要是多尼那个傻小子还在,这里至少还有人能给他扇扇风,但如今的铁匠铺内除他以外空无一人,加尔顿莫名的烦躁,手中铁锤敲击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直至塞勒涅下了马车驻足于铁匠铺跟前时,他也没有抬头。
见状,身后轻装随行的塔兰忍不住抬手叩了叩门扉,出声提醒道:“加尔顿。”
“砰——”
又是一记重锤,加尔顿掌钳将已经成形的铁块放入右侧水槽,面无表情道:“这里快要关门了,请回吧。”
说罢他顺势朝门口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手中锻打钳微微顿住,脸色倏然铁青下来。
“赫伯特说你不愿意帮我做新的铁犁,我只好亲自过来一趟了。”塞勒涅扯了扯身上的浅色羊绒披肩,状似无奈苦笑。
再过不久,艾弥尔各地农庄就要牵引牛队开始犁地秋播,要是她能赶在这之前造出一批使用效率更高的新犁,不但能大大减轻农奴们的工作压力,来年耕地的粮食产量也会更加丰厚。
在生产这条线上,塞勒涅认为必须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
艾弥尔没有其他人拥有这样的耳朵和眼睛,意识到面前人的身份,加尔顿不免皱起了眉头。
但那不快的情绪只是一瞬,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面无表情道:“我拒绝过您了。”
尽管那位管家言辞恳切动人,但出于多尼的缘故,他们的意见未能达成一致,加尔顿实在难以说服自己为这位新领主服务。
诚然,他已经去过了圣玛利亚广场,也听到那里有许多人盛赞新领主的仁爱,但加尔顿并非艾弥尔人,这些如云的赞誉曾在他遥远的故乡献予另一位穷兵黩武的皇帝。
无论是过去受战火波及而死的妻女,还是如今因行刺领主而深陷牢狱的多尼,都令加尔顿感到十足的疲倦:他的生命行走在荒漠里,早已留不下任何脚印。
“要是我可以放了多尼呢?”塞勒涅小心斟酌着用词,语气很是平和。
看起来,她完全不打算东拉西扯的浪费时间。
但这话来得太过突然,加尔顿讶异地看着她,眼神中带了几分猜疑,“当然,您是大人物,说什么话都那么令人信服,但这要如何保证呢?”
他可不想在完成领主的委托后忽然收到多尼被拉上绞刑架处死的消息。
领主大人沉吟片刻,有些不确定道:“嗯……以阿尔拉弥斯的名义向你保证?”
在她的印象里,貌似西尔芬大陆的人都怪吃这一套的。
“成交。”
塞勒涅睁大了双眼,还真管用。
第5章
塞勒涅当天就随意找了个理由释放了多尼。
这速度之快令加尔顿都感到万分惊异,毕竟他还从未向布卢维城堡交付过任何可用的样犁,这位领主大人对他未免也太过放心了。
而待仔细查看过塞勒涅交予他的新犁图纸后,加尔顿的神色变得越发惊疑不定。
这份图纸看起来有些潦草,许多地方的墨迹都经过涂改,注解凌乱,显得不大可信,但曲制犁辕这样的想法还是过于新奇……莫非精灵族的想象力就是这么奇特?
加尔顿认真思索了片刻。
但好像也不是不可行,要是再调整一下犁猿弧度,或许能够避免发力时折断的风险?
艾弥尔的铁矿资源称不上丰富,全然用铁料铸造犁具并不现实,不如干脆只替换犁铧、犁壁这些容易损坏的地方就好,不过这得找费尔斯那家伙商量商量,他切割木料的技术还不赖。
嗯,要锻接这么多铁料,也许还会出现材料变形或崩裂的问题,他必须考虑一下火候合不合适。
这边的加尔顿沉迷于制造新犁,而远在城堡餐厅的领主大人正努力捍卫着自己的饮食自由。
“塞勒涅小姐,您不能总是这样不顾身体。”赫伯特在餐桌旁苦口婆心地劝诫着。
自伊薇莉娅夫人离世后,克劳德伯爵就终日躲在阁楼上继续如痴如醉地研究起他的精灵语,而身为管家的赫伯特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照顾年幼的塞勒涅小姐的责任。
尽管那时的塞勒涅小姐也偏爱素食,但也还未到如今除了炖菜以外什么食物都不能入口的程度。
对此,赫伯特焦心不已。
女仆长克劳狄娅正在清点城堡后厨剩余的餐具,现在监督塞勒涅小姐积极用餐的工作就落在了他身上。
“这份羊肉是兰斯特意调制了新香料腌制而成的,还抹了您平时最喜欢的蜂蜜,真的不再多吃一些吗?”素来从容得体的城堡管家竟然“胁迫”起了他们的伯爵小姐。
塞勒涅苦着脸推脱,“赫伯特,我真的吃不下了。”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指明,兰斯腌制羊肉所用的香料过于杂乱,搭配外层浓厚的蜂蜜,入口甜到发腻的同时还莫名含混着黑胡椒和生姜肉桂的辛辣,怪异程度不亚于突然吃到咸鱼口味的跳跳糖!
但偏偏,在食物里添加大量香料调味似乎是萨维什贵族的日常饮食习惯,即使兰斯在她多次提醒后已经减少了用量,可她脆弱的味蕾还是无法承受这样强烈的冲击。
“那这份奶冻呢?只是当作饭后甜点也不错。”赫伯特的语气无比期待。
但塞勒涅看了一眼那份奶冻表面分布细密的碎肉,默默离它远了些。
不,她完全不想知道混着猪肉的牛奶布丁是什么味道。
“不用了赫伯特,”塞勒涅手握刀叉强撑着脸上笑意,“我吃这边的炖菜就好,剩下还没动过的,就分给城堡里的仆人和卫兵吧,大家应该还没吃饭吧。”
炖菜它虽然素,但好歹是正常味道,其余菜肴她却是真的消受不起。
午餐结束,赫伯特和兰斯都倍受打击 。
尤其是身为城堡主厨的兰斯,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苦练多年的厨艺竟然没能得到领主大人的认可。
难道是因为他使用的食材太单调……不,这不可能,食材怎么会有问题呢?一定是他使用的锅铲太过老旧,没能发挥出香料应有的作用。
兰斯如此笃定。
现在他正埋头于城堡后厨研究着新菜谱,打定主意要在今天的晚餐上用精心熬制的牛奶炖肉汤换取塞勒涅小姐的亲口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