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六月廿日。
酉时的钟声惊飞了在廊下纳凉的雀鸟,覃思慎再度踏入玉华殿中。
他自认心绪已宁,不必刻意背弃新婚之时就已定下的逢十之约。
东暖阁中备足了冰鉴,一室清凉。
但见裴令瑶正坐在一方花梨木书案旁作画,一笔一画描得认真,嘴角还噙着一点笑意,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什么欢喜的事情。
听着覃思慎的脚步声,她搁下笔,活动了一番手腕:“殿下瘦了些。”
配上他身上那袭淡青色暗银纹素袍,倒是愈发显得如竹似玉。
覃思慎一怔。
他没想到数日未见,太子妃所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裴令瑶扁扁嘴:“殿下这几日是不是又忙得忘了好好用膳?”
不等他答,她又自顾自地嘀咕:“也是,殿下都说那桩案子棘手,忙肯定是正常的。不过再忙也得吃饭呀,不然……”
瘦过头了,穿什么衣裳都不好看了。
覃思慎心绪莫名。
多少年没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裴令瑶探究地看看他,又看看李德忠。
李德忠道:“回禀娘娘,娘娘差人送的吃食,殿下都有好生用的。”
覃思慎瞥了李德忠一眼,不欲再多纠缠这个话题,便随口问:“太子妃方才在画什么?”
裴令瑶将身前的画纸往覃思慎那册推了推:“绣在衣裳上的花样。”
覃思慎垂眸看去,却见那画纸之上既有富丽的凤穿牡丹,亦有素净的翠竹枝叶;而落笔的笔触亦是清新自然,毫不矫揉造作。
裴令瑶也在欣赏自己的画作:“好看吧?”
覃思慎答:“画如其人。”
裴令瑶一脸满意:“殿下这是拐着弯夸我好看呢?”
覃思慎:“……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裴令瑶托着腮看他,“那殿下说说,我的画怎么如其人了?”
覃思慎默然。
他只是脱口而出,哪里想过要怎么解释。
裴令瑶却不肯放过他,歪着头打量他的神色:“殿下怎么不说话了?”
覃思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后仰:“……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意……”
“太子妃。”覃思慎打断她。
裴令瑶见好就收,笑着卖乖:“我在呢、我在呢。”
覃思慎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今日来,是想与太子妃说行宫之事。”
作者有话说:
《自觉心绪已宁》
《也可以神色如常地将她的夸奖左耳进、右耳出。》
第33章 行宫
听得覃思慎口中的“行宫避暑”四字,裴令瑶眼中一亮,双手叠放于膝头:“什么时候走?要待多久?”
覃思慎答:“七月初二离宫,八月十二回銮。”
赶在中秋宫宴之前。
裴令瑶:“那得有四十来日呢!”
覃思慎将她眸中的欢喜尽收眼底,是以没说出那句过分认死理的“在行宫之中的日子其实不足四十日,路上还得耽搁两日”;
他平声答:“嗯。”
裴令瑶坐正身子,问道:“以往是年年都会去么?”
覃思慎回忆了一番:“也不尽然。乾元……三年和五年,都没有。”
乾元三年,京中皆连数日大雨。
乾元五年,则是西北动乱。
裴令瑶:“除却这两年,殿下也去过好多次了嗳。”
覃思慎点点头。
裴令瑶笑得灿烂:“那殿下快与我说说,行宫是什么样的?除却凉爽些,可还有什么与宫中不同之处?”
覃思慎一默。
行宫无非就是另一处住处,于他而言,与东宫并无区别。
这有什么好说的?
总不能说行宫比皇城要小不少。
一想着要去一处新地方小住,好奇与期待的情绪就跟滚汤之上的水泡似的,在裴令瑶心中咕噜噜地冒着;不等覃思慎答话,她已出言问道:“既是避暑,想来行宫之中应是停僮葱翠、浓荫匝地?”
覃思慎沉默着颔首。
裴令瑶:“我猜定是也有湖吧?也不知那湖与千波池或是太液池相比,有何不同。”
覃思慎沉声道:“七月初会有赏荷宴,往年去往行宫避暑之时,皆是如此。”
言下之意,行宫之中自是有湖。
一听有赏荷宴,裴令瑶眼睛更亮了,左右晚膳尚未备好,此时无事可做,她就继续往下问起:“唔……那还有像御花园一样的园子的吧?”
覃思慎答得很快:“自然。”
裴令瑶:“园中所种的花与御花园一样么?”
覃思慎迟疑:“……应是有些不同。”
裴令瑶越说越来劲:“除却园子与池水,可还有什么有意思的?”
覃思慎将问题抛了回去:“何谓有意思?”
“就是……登高、游猎、锤丸、放纸鸢、泡汤泉、或是去看不太寻常的奇珍异兽之类的?”裴令瑶认真想了想,不紧不慢地答道,“不对,泡汤泉应是冬日里的事情。”
她头一年嫁入东宫,自然没去过行宫,只能凭着自己在闺中时的经验与喜好胡乱猜测。
韶光润透碧色窗纱,浮漾在她写满期许的脸上。
覃思慎有一瞬晃神。
话一出口,裴令瑶便觉得不对,故她又道:“等等,不是殿下讲给我听么?怎么成我来答殿下的问题了?”
覃思慎一噎。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他也没答应要与她讲这些的。
见他沉默,裴令瑶往前倾身:“殿下?”
覃思慎:“游猎要等到秋日,往西山围场去。”
裴令瑶又多了一桩期待的事情,心情大好,当即拿起被搁在一旁的画笔,装模作样地凌空写了几笔:“秋日去西山围场,我记下了。”
说完还抬头看覃思慎,摆出一副“我认真记下了”的表情。
见她这幅模样,覃思慎下意识地牵了牵嘴角。
而后裴令瑶不做它想,只是眼巴巴看着覃思慎,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除了游猎,她还提了别的呢。
覃思慎移开目光:“时辰不早,该传膳了。”
往年在行宫之中,除却出席必要的宫宴,他无非也是如在东宫一般,读书、练字、习武、批阅公文……
太子妃口中的“有意思的事”,他并不了解。
若是胡乱作答,让她在行宫之中所见之景与他所言截然不同,反而不美。
裴令瑶:“欸?”
覃思慎已站起身来,作势要往西次间步去,却是又道了一句:“按例,明日是该寻个熟悉行宫的嬷嬷来玉华殿,让她与太子妃讲讲行宫之中的种种事宜。”
省得到时候人生地不熟,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裴令瑶一愣:“还有这种旧例么?”
话音落地,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哎呀,我一听要去行宫就欢喜过了头,倒忘了殿下一向不爱出去玩,还缠着殿下问这问那的。”
难怪方才太子沉默了那样久。
她摆摆手,自己先笑了几声:“那就有劳殿下,替我先多谢那位嬷嬷啦。”
覃思慎垂眸。
是,他不爱出游,也没有空闲去留意周遭的一切。
太子妃却对万事万物都怀有好奇与热情。
他读过很多书,可总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若不是父皇的赐婚圣旨将他们绑在了一起,她大抵会寻一个与她兴趣相投的夫婿,而非在这东宫之中,夸他这个没意思的人真是心细。
扪心自问,他若当真心细,又怎会未曾留意过行宫之中摇曳的究竟是何种花卉?
哪知裴令瑶轻轻攥住他的袖口,复又晃了晃,笑道:“那到了行宫之后,我们还是和现在一样?”
覃思慎抬眼看向她。
黑沉沉的眼中一片静默,看不出情绪。
“既是要传膳,边走边说吧,”裴令瑶亦站起身来,与覃思慎并肩而立,“我是说,等到了行宫,就还是像在宫里这样,得闲之时,我将所见所闻说给殿下听。”
她轻笑一声:“殿下以前没顾得上看,那倒是正正好,我就算是说湖边生了几簇青苔也算是一件新鲜事。”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早看出来了:太子自己不爱出去玩,可她讲那些趣事的时候,他听得比谁都认真。
覃思慎神色微滞。
正正好吗?
他道:“其实……”
他记起之前端阳之时,太子妃曾说过的划船之事。
也不知太子妃究竟有没有听到他的答的那声“好”。
裴令瑶:“其实?”
覃思慎胡乱寻了句话:“其实,阿祥也可以一并带去行宫。”
他本想说,其实他也不是全然不愿出游。
但仔细想想,太子妃定然更愿与性情相仿的三妹妹一道。况且,他也不知在行宫时是否会如这一个月这般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