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之中凉风习习,草木葱蔚洇润、苍翠欲滴。
为寻一最适合作画之所,裴令瑶徐徐而行,且说且笑。
几经转折,穿过一道月洞门后,一泓清池映入眼帘;
池畔怪石横陈,花木环覆;池中则有数尾游鱼,畅快自如、游弋其间。
裴令瑶眸中一喜:“就是此处。”
她正欲寻一处阴凉坐下,忽听得东侧传来隐隐的破空之声。
裴令瑶循声看去。
凝神一望,撞入眼中的赫然是一幅挟剑惊风之景。
她当即一怔。
竟是覃思慎正在习剑。
新婚之时她曾想着若是遇见合适的时候,她定要去一趟东宫的校场。
三个月来,却始终没寻到机会。
哪知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裴令瑶不禁往前步去。
覃思慎正着一袭轻便的窄袖单衣,满头乌发被一根暗银纹的玄色发带高高束在脑后;
他抬手挽了个剑花,手起剑落,剑光与日光相映成辉,铮铮剑鸣之声惊飞了几只停在枝头的雀鸟。
新婚三月有余,裴令瑶虽知覃思慎有练武的习惯,但在她的印象中,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初见之时那副清隽出尘的书生模样。
可此刻,
她目光扫过他的发尾,落向剑尖那一点寒芒,少不免暗忖,若是日日都有这样的惊喜,即使朝夕共对,她又哪能看腻了他?
裴令瑶正看得出神,却见覃思慎手中的剑势忽然一滞。
他收剑而立,侧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
裴令瑶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却是令覃思慎记起了西暖阁初见时她挑起珠帘的模样。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那股熟悉的燥意又从后颈攀了上来。
行宫不比皇城,飞云殿中并无校场,晨起温书过后,他便特意寻了这略显僻静之处习武练剑。
可是……太子妃为何也在此处?
也不知她在那站了多久。
裴令瑶被抓了个正着,先是一怔,而后指着身后宫人手中的画具,笑吟吟地先发制人:“我本想寻个地方作画的,哪知恰好遇上了殿下。”
覃思慎收剑入鞘,大步行至裴令瑶身前。
她一双眼亮得发烫,嘴角还噙着没收住的笑意。
显然是在回味方才所见。
覃思慎被她灼得心间一热。
裴令瑶浑然不觉,只顾着夸他:“殿下方才那几剑真好看,尤其是最后那个收势,漂亮极了。”
一面说,还一面学着他的模样比划。
覃思慎心绪莫名,蓦地记起昨日那句“错过殿下策马的模样了”。
果不其然,裴令瑶下一句就是:“昨日傍晚时我运道不好,原是为了今日,还好我没急着去怨怪老天。”
开口之时,她笑眼弯弯,自得其乐。
覃思慎习惯性地哑然,垂眸之际忽地回过味来。
他一早就知裴令瑶是个外放的性子,实在不应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搅扰心神。
是以在她再度开口前,他云淡风轻地将话题转向了与旖旎风月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压下耳根的温热之意,不急不徐道:“太子妃似是在此处站了颇久,想来是觉得舞剑有趣?既是如此,不若我差人去寻个武夫子来?”
他一锤定音,说她只是觉得舞剑有趣。
裴令瑶仰头看他,双眸流盼生辉。
覃思慎刻意不再避开她的目光,见她不答话,竟当真作出一副要吩咐李德忠去办方才所说之事的架势。
“殿下这话倒是引得我心中痒痒,”裴令瑶半是夸赞、半是撒娇地开口,“只是哪里又需要武夫子呢?这飞云殿上下,殿下不就是最好的师父?”
她眸光滢滢,唇边含笑,语气中抿着一丝让人生不出气来的灵动与狡黠。
作者有话说:
殷朝太子覃思慎第一百零一次首讲《我不会再被太子妃搅扰心神》
瑶瑶想看瑶瑶看到[奶茶]
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增广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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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分心(大修)
覃思慎算是知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令瑶笑问:“殿下觉得呢?”
轻风卷着蝉鸣与鸟啼,作弄得二人头顶的翠叶沙沙作响。
覃思慎迟迟没有答话。
裴令瑶猜准了他定是要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句并无什么威慑力的“胡闹”,而后再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转身离开。
也不知他今日的理由是要办公、还是要温书,亦或者是要习字?
又或者,他还能想出什么更为新鲜的说辞?
哪知过了几息,却听得覃思慎问道:“当真想学?”
裴令瑶闻言一讶,而后恍然惊觉,方才他虽是沉默,却自始至终都未像从前那般故作淡然地移开目光。
柔和的风吹乱了晨光。
斑驳的光晕与她的影子都定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眼里。
她呆了一瞬,方答道:“那是自然。”
覃思慎不咸不淡地道出早已想好的话:“正如太子妃所说,练武之事乃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长久功夫,习剑亦并非一日之功。”
裴令瑶:“我何时说的?”
她方才不就只夸了他剑法漂亮?
覃思慎:“你……”
裴令瑶:“我?”
覃思慎将“回门那日说过”几字吞回腹中,只道:“可考虑清楚了?”
裴令瑶素来是随心而为,方才不过是因覃思慎口中的“武夫子”之言一时兴起,哪又当真想要日日苦练;她想了想,迎上覃思慎的目光:“考虑清楚了。”
覃思慎颔首。
而后气定神闲地等待着她在他的引导下、亲口说出那句“那还是不学了”。
裴令瑶笑道:“反正学太多我也记不住。我最喜欢的就是殿下最后那一剑,殿下若是得闲,不如就将那一剑教予我好了。”
说到“最喜欢”几个字时,她还又用手比划了一番。
覃思慎:……
裴令瑶跃跃欲试:“殿下都让我好生考虑了,想来本就是想要收下我这个徒弟的?唔……我夸殿下剑法漂亮,殿下教我剑法,这就叫做礼尚往来、君子之道,我说得可对?”
“况且我今日恰好穿得轻便,一切都巧得很。”
“殿下放心,太多我记不住,但就这一剑我应该还是学得很快的!”
覃思慎眉心一跳,他绕了大半圈,等来的不是“我不学了”,而是太子妃那双仍亮得发烫的眼。
甚至她还将他惯用的“礼尚往来”都抢了去。
实在是……
能让太子妃分心的话多得是,他平白无故提什么她是对剑法本身有兴趣,又提什么武夫子?
覃思慎轻摇了摇头,转身向树下走去。
也罢。
今日朝早,他并无那样多的事情在身。
一记剑法而已,又不是要日日教习,其实也不过就一炷香的功夫。
说不准太子妃还会半途而废。
若是不教,她怕是还有一整套让他辩驳不得的歪理在后头等着,那才是当真浪费时间。
况且,太子妃若是真来了兴致、回头自己乱学,伤着哪儿反倒麻烦。
裴令瑶望着他的背影:“欸?”
还是走了?
兜兜转转,怎么还是回到了她最初所想?
却见覃思慎在一颗矮树旁站定,复又择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枝条,“啪”地一折,而后三两下捋净了上头的翠叶。
裴令瑶恍然大悟:“哦!是要我用树枝学么?”
是了,她前几日所读的话本之中就有侠客以树枝作剑退敌的情节。
太子果真舍不得拒绝她。
覃思慎回过身来,神色平静:“太子妃既是要学,就好生学,学明白。”
即使只学一记剑法,也不能就用根树枝就糊弄过去。
裴令瑶:“殿下的意思是……?”
覃思慎折回裴令瑶身前,单手摘下腰间的佩剑,递向她:“你暂且用它。”
裴令瑶一怔。
直到手中添了一道沉甸甸的重量,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右手中正握着覃思慎的佩剑。
她喃喃:“这样郑重其事……”
但见她低头看看手中剑,又抬头看看握着一根光秃秃的树枝却依旧一脸正色的覃思慎,倏地一笑:“多谢殿……夫子借剑之恩。”
覃思慎没理会她的笑意,只是凌空比划了一番树枝,试了试力道:“……一记剑法而已,不必唤什么夫子。”
裴令瑶心情大好,自是无有不应:“夫……夫君说了算。”
覃思慎一默,最后问了一遍:“太子妃当真要学?”
裴令瑶抱着剑拱手,板起脸:“请殿下赐教。”
覃思慎:“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