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谢将军的感情日渐深厚,郎情妾意,婚后三年,便诊出了喜脉。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段误打误撞却终成良缘的佳话。
魏帝如此以为。
谢将军亦如此以为。
可就在五月初七,昭宁公主分娩当日,一封密信送到了正迫不得已在庆功宴的谢远手中。
信中称,翰林学士宋启趁乱将昭宁公主带走了,如今已乘船南下。
宋启是何许人?春闱的探花,翰林大学士,也公开表明过想要求娶昭宁公主。
那时京城穿得沸沸扬扬,宋启与公主两情相悦,只是公主为了帮助弟弟,才选择了委身于谢远。
谢远怒不可遏,当即策马追至港口,却见船只已远。
悲愤之下,他失去理智,擅自调动兵士,向那船射出火箭。
船沉了。
谢远在岸边等了一夜,只等来消息:船上无人生还,且发现两具与宋启、昭宁年纪相仿的尸骸,身边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宋启与昭宁。
此后,谢远因私调官兵之罪下狱,被判斩刑。
谢家多方奔走求情,魏帝也本欲轻饶,他却坦然受死。
行刑那日,谢远神色平静,只遥遥望向港口的方向,眼底仍留余恨。
坊间唏嘘不已,都道那翰林学士平素衣冠楚楚,仪表堂堂,没成想竟是好夺人妻。
谢将军能做到这步,也算是生死相随,矢志不渝了。
如今想来,当年宋启与昭宁并未登上那艘船,而是带着孩子悄然南下,隐居于江南。
“是很亲很亲的亲人吗?”
“是,她曾是朕唯一的亲人。”
沈莲衣轻声说:“父亲自幼教导我:这辈子莫要去恨任何人。恨意太沉,往往要付上一生为代价。若有些事终究无法解脱,不如选择原谅。他说……这是娘亲说过的话。”
“你娘亲……”魏帝声音微哑,终将这段往事向二人缓缓道来。
此事已埋在他心中十数年,未曾与人言。
殿内烛光晃动,气息沉凝。
“所以……”沈莲衣怔然,“我便是昭宁公主的女儿?”
“是。”魏帝目光深深看着她,“你是我大魏名正言顺的郡主。”
沈莲衣全然未曾想到,自己竟会是这样的身份。
“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魏帝看向那双与阿姐及其相像的眼眸,这些年这双眼睛无数次在他的梦里出现。
他温声道:“朕必为你办一场最风光的册封典礼。”
回府的马车上,沈莲衣仍有些恍惚。
她怎么就突然成了郡主?娘亲竟然还是那位被世人流传的昭宁公主……
这本是一件幸事,可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淡淡的不安。
赵溯看着她的神情,欲言又止,眉间凝出心疼。
他记得,她幼时常被人欺,总被唤作“没娘养的野种”。
他将那些顽童一个个掀翻在地,回头却见她只静静站着,衣角沾了泥,手里还攥着半块被抢走的米糕。
“为何不骂回去?”他气得声音发颤。
小姑娘仰起脸,眼里是一片干干净净的茫然,嘴角却弯起来:
“可莲儿……真的没有见过娘亲呀。”
那句话像钝刀子,慢吞吞地割进他心口里,痛感来得缓慢却深刻。
他喉头哽住,眼眶烫得厉害。
她却踮起脚,用小小的手去够他的嘴角,笨拙地往上推:
“阿洄哥哥不哭。莲儿不可怜的,莲儿有爹爹,有姑姑,还有……”她掰着手指数,“还有你,芮姐姐、裕哥哥他们。”
他忽然用力将她搂进怀里,把那些未落的湿热全藏进她细软的头发里,声音闷得像挤出来的:
“没有他们。”
“只有我。”
我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如今才知,沈复便是宋启,而沈莲衣,本该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之女。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卑劣,竟暗自庆幸,当年沈父带着她们离开了京城。
否则,以她的身份与品貌,必是京城子弟争相求娶的明珠。她会身着华服、头戴珠翠,永远不知人间愁苦。
而自己,六岁便南下陪外祖母,与她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只会客气地唤他“赵世子”或“赵小将军”,成为宴席上疏离的点头之交。
可若依他的私心,他又不愿她自幼被人欺凌,被所谓亲戚刻薄对待。
世间安得双全法。
赵溯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无论她是京城的郡主,还是江南的沈姑娘,他此生所愿,不过是护她一世安宁。
刚至府门前,便有管家上前行礼禀报:“世子,今日您与世子妃刚离府不久,便有一位自称是世子妃表姐的小姐来访,想见世子妃。”
沈莲衣正由绣橘扶着下车,闻言身形微顿,从一群像是被雾蒙住的脸中回忆起表姐的特征,忙问到:
“可是南方口音,身量纤细,眼尾有颗小痣?”
管家恭敬答道:“正是。老奴已安排她在西厢房暂歇。”
沈莲衣面上露出喜色,正要移步,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向赵溯解释道:“世子,是我娘家表姐来了,我能否先去见见她?”
赵溯见她方才的恍惚之色散去不少,心中稍安,点头应允。
沈莲衣得了允许,便随着管家轻快地往西厢去。绣橘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二人皆是笑意浅浅,神情好不期待。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伏笔,这是我学了一个什么写法来写的(希望有内味(其实没有)[狗头]
好喜欢写小时候萌萌的互动呀( ̄  ̄)
有人看不?[化了]感觉我把作话当日记本了hh
第15章 表姐
赵溯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眉心微拧。
怎地这丫头如此高兴?幼时她那表姐时常找她的麻烦,他此番跟来原是怕她受了委屈。
况且那表姐断无独自一人从江南来京城的道理。
莫非孟裕那小子也来了……
赵溯压低了眉眼。
看来他离开江南的七年里,是真的错过了许多。
“芮姐姐!”
沈莲衣一进院子,目光便落向亭下,只见那里坐着位姑娘,一袭黄衣,衣裾飘飘,柔美中又透出股英气来。
正是孟芮。
“莲儿!”亭下少女闻声回头,望见沈莲衣,忙起身相迎,发间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沈莲衣看着孟芮向他们走来,脸上漾开清浅的笑。
孟芮眼尾的痣也染上欢喜,快步走到她眼前,胸腔还微微起伏着,伸手便勾住沈莲衣的脖子,将她轻轻搂进怀中。
“芮姐姐,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莲儿,几月不见,倒是愈发漂亮了。”
“哪有,表姐才是呢。”
……
一黄一青两位姑娘亲亲热热搂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赵溯这才吩咐下人入内禀报,缓步走进了院子。
沈莲衣余光瞥见他,陡然回过神来,原来世子方才一直跟在身后,竟是自己走得太急,全然没留意。
她脸颊微微泛红,忙屈膝唤了声:“世子。”
正要替他引见孟芮,开口道:“这是我……”
“不必多言。既是你的表姐,王府自当以礼相待。”
赵溯淡淡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的委屈。
她幼时明明还拉着他,同她的表哥表姐一处玩的。
如今倒要特意为他引见,倒显得他像个外人,她们才是亲厚的一家人。
方才她同这表姐搂搂抱抱那般久,眼里哪里还有他的影子,竟把他彻彻底底晾在了一旁。
也是头一回见她走得这样急,这般迫不及待的模样,怎么从没见她找自己时,有过半分急切?
赵溯心里暗暗数落着,心头那点酸涩与别扭,竟越发浓重了。
孟芮本偷偷打量着这位表妹夫,定睛细看,这怎地越看越觉眼熟。
这副装模作样等着小姑娘哄他的臭屁样,这眉眼鼻型,这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
怎会这般像多年前,那个日日黏着莲儿不放、惹得阿裕好生吃醋的少年呢?
他似乎是叫……
阿回?
孟芮心头陡然豁然开朗。
想当初他们还为莲儿忧心,不知为何,一位远在京城、看起来和莲儿毫无瓜葛的世子,竟会求娶她。
她与阿裕还私下猜测,莫不是舅舅惹上了仇家,舅舅离世后,那人想来糟蹋莲儿。
抑或是哪个油尽灯枯的老叟欲让莲儿去冲喜。
可舅舅待人一向宽厚,不曾与人红过脸。
阿裕对着那圣旨看了一夜,也没找出半分造假痕迹。
她也偷偷去打听了这位赵将军,只知他十二岁便随父从军,其余竟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