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耍无赖这道上,阿琛也算是棋逢对手了,挑眉道,“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怎么会?”方知画油盐不进,“我们家可是吃这碗饭的。左右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阿琛显然没打算再继续这场无意义的对话,收声闷头向前。方知画也不在意,一边跟着走,一边眼观六路。
谷底大多是花草灌木,只零星生长着几株老树。阿琛走到最大的那棵树前,弯腰捡拾了一些掉落的枯枝,单手抱着怀里,然后带着方知画,绕到了老树背后。
巨树紧挨着一面陡峭的岩壁生长,而在树根与岩壁相接的阴影里,赫然有一个被半遮掩的洞口!
这谷底竟有一间石室!方知画眼前一亮。
洞口狭窄,但两人进去之后,空间豁然开朗。
石室应是依循天然形成的岩洞开凿而成,顶部呈不规则的拱形,最高处约有一丈。石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从洞口漏进的些许天光,勉强照亮近处。
方知画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室内陈设——简陋到近乎原始,只有最基本的桌椅和石床,洞口旁垒着一个简单的石灶,没了。
整个石室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陈腐气息,从灰尘的厚度看,恐怕已经十几年无人居住。
好在方知画本来也没有做话本上那种一朝进到洞天福地的春秋大梦。这里虽然简陋,却很好地隔绝了谷底的寒风。待了一会儿,方知画感觉身上渐渐回暖,不再那么冷了。
她看了看阿琛几乎衣不蔽体的上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了自己最外层那件鹅黄色的锦缎外衫。
“给你,凑合下。”她递过去,大咧咧道:“别冻死了,还得指望你带我出去呢。”
阿琛看了看她手中的外衫,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道:“多谢。”
然而,他并未穿上,而是用短刀从下摆处,利落地割下几片干净的布条,然后将剩下的衣衫递还给她。
“我不怕冷,你穿上吧。我用这些就够了。”
方知画不明所以地接过衣服,而阿琛则是坐到石床上,抬高了受伤的脚——只听咔的一声,他毫不拖泥带水地复位了自己歪斜肿大的脚踝。
整个过程,阿琛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掰的是哪块地里的萝卜。方知画暗中咋舌,正想说骨头断了光掰直也没用啊,就见他用那几片布条和刚才捡来的枯枝,开始为自己制作固定夹板。
他将枯枝贴在脚踝两侧,用布条一圈圈缠绕、打结,手法熟练,力度均匀,方知画看得连连点头,心知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干脆套话问: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从进入谷底到找到这隐蔽石室,他目标明确,路径清晰,根本没有丝毫探寻摸索的过程。
阿琛手上动作未停,没有回答。
方知画也不气馁,转而问出最要紧的问题:“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怎么出去?”
阿琛打好最后一个结,试了试固定效果,才抬眼看向她,反问道:“你会泅水吗?”
“泅水?”方知画摇头道,“当然不会。”
阿琛夸张地长叹一口气,“那就只能等我伤好些再说了。”
“可你这伤筋动骨的,哪是一时半会的事。”方知画急道,“我们未必没有别的办法。你看,这里有柴火,我们只要找到水源,弄些湿柴点燃,产生浓烟,不就可以给外面的人发信号了吗?”
“你直接出去把外面那棵树点了,烟也飘不到谷外。”阿琛慢悠悠道,“而且关于这个地方,你必须永远保守秘密。”
他顿了顿,沉静如水地看着她,“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不会泄露秘密吗?”
方知画被他骤然严肃的语气和眼神慑住,缩了缩肩膀,眨巴眼道:“我就是哑巴,你放心。”她举起没被锁住的左手,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虽然心里面高低还有八百个疑问,但好汉不吃眼前亏,方知画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见她这副模样,阿琛也不再多说,而是闭上眼,开始调息打坐。
方知画也累了,同样靠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眼下看似被困在绝境,实则有虎可吃,有屋可住,阿琛特地问她会不会泅水,想必附近定然也有水源,那么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一时半会死不了人。
方知画略略放松下来。人闭起眼睛之后耳朵就会格外灵敏,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山谷静谧得过分,除了偶尔几声似从极高处传的鸟叫,竟似再无声息,连虫鸣都没有。又听了一会,好似有若隐若现的水声,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阿琛睁开眼,问:“休息好了吗?”
方知画连忙点头。
“休息好了,就出去吧。”阿琛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天黑之前,我们得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第63章 人脸
◎“新手抓鱼,龙王也要让你三分。”◎
方知画所料不错,这里的确有水源,却不是她期盼的什么可以泡澡的温泉活水,而是轰隆隆的瀑布。
越靠近隧道口,响声就越大,他们几乎走到了谷底的另一端,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进去,形成一个小小的、潮湿的隧道入口。水声正是从洞内轰鸣而出。
地上布满厚厚墨绿苔藓,踩上去软绵绵、滑溜溜的。
“小心一点,里面很滑。”阿琛在洞口停下,嘱咐她道,“这隧道后面,是瀑布下的水潭。”
方知画探头往黑黢黢的洞里看了看,啥也看不见,“里面这么黑……咱们要不要弄个火把再来?”
“哪来的火油?”阿琛晃了晃相连的手腕,“你就跟着我慢慢走,总不至于连我这个跛子都不如吧。”
方知画被他一激,硬气道:“就怕你拖我后腿。”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向黑暗的隧道内挪动。阿琛受伤的腿使他动作有些迟缓,方知画也好不到哪去,既要留意脚下湿滑的苔藓和凹凸不平的地面,又因黑暗而不得不紧跟着前面的人,几乎快要贴上他的后背。
银索时松时紧,短短一段路,两人走得磕磕绊绊,好歹是到了。
山体另一侧的溶洞呈现在眼前,他们在一处小瀑布的背后,半明半昧的天光照射进来,面前是一汪深潭。
耳边轰鸣的水声震得人耳膜发胀,方知画一喜,快步上前,阿琛猝不及防,差点给她带翻了,好在反应够快,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岩壁。
“你能不能留点神?”阿琛稳住身形,大喊道。这里水声大,方知画听得不太清,反正是赔礼了:“对不起!”
瀑布激起的水汽弥漫在整个溶洞中,两人走到潭边远离瀑布冲击的一侧,阿琛蹲下身,用双手捧起清澈的潭水,大口喝了起来。
方知画学着他的样子,清凉甘甜的潭水入喉,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火辣,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两个人又仔细清洗了身上的血污,这才小心地沿原路返回。有了来时的经验,方知画亦步亦趋,尽量预判阿琛的动作,配合着慢慢挪动。
虽然依旧磕绊,但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出得隧道,二人直奔虎尸。这时方知画不免庆幸谷底没有别的动物了,不然恐怕够呛。
阿琛抽出刀,显是准备来个庖丁解虎——不好意思把体力活全都留给伤员干,方知画主动表示她可以帮忙。
一刀斩下去,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阿琛问:“你确定要动手?”
方知画脸色一白,差点作呕,立刻伏低做小,“当我没说。”
阿琛扬扬眉毛,嗤笑一声,也不勉强,独自开始用刀分割虎肉。
方知画闲着没事,在旁边左瞧瞧由看看,也没法走远。忽地“喀啦”一声,她好像在草丛里踢到了什么硬物,拾起来一看,竟是一支锈迹斑斑的铁箭。
箭头是三棱破甲锥的形制,虽然有些锈蚀,刃口依然透着尖锐的寒光。
“这里怎么会有箭?”方知画大为惊奇。
“那正好,”阿琛面不改色,“用来串肉烧烤正合适。”
说着接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磨了磨面上的锈迹,又极其自然地递还给方知画,“我把肉切成小块,你串上去试试。”
方知画“哦”了一声,倒也确实是比用树枝串强。
“那边应该还有,”阿琛说着往大鼎的方向走,“再捡一些。”
还有?这到底啥地方啊?方知画心里的疑问多得像沸水冒泡,想问又知道这家伙不会说,那叫一个抓心挠肝,老难受了。
最后阿琛还额外割下许多长条状的肉块,用树皮和植物的根茎揉搓成绳串起,悬挂在下层通风的树枝上。
看着那渐成规模的“肉林”,方知画不禁头皮发麻。晾这么多备用粮,看来阿琛短时间内是真没打算出去了。
哎,但愿老天保佑,福伯能尽快带人找到他们。
两人又捡了些枯枝作柴火回到石室,忙活这大半天,天光已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