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亮的院门处,挺拔的男儿穿过院门朝她走来。钟嘉柔轻轻抿唇,待看清戚越身后时笑容却僵凝在脸上。
戚越身后的男子白衣无尘、清贵俊俦,一双眼温润含情,竟是霍云昭。
钟嘉柔怔住。
戚越面上也不像前两日带着淡笑,他深目漆沉,面容冷静,看不出喜怒。将霍云昭带到她身前时,才说道:“这是六殿下,我同他有事聊,你煮些茶。”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霍云昭有事见她,他替他们二人守着门。
霍云昭面上有几分长途赶路的风霜,但眉眼温润,一如既往的柔和,对钟嘉柔缓缓笑起。
钟嘉柔有些难堪,忽然觉得三人站在一起很是不该,为何之前她能那么理直气壮地同戚越去赴霍云昭的雪中之约?
钟嘉柔朝霍云昭行礼:“见过六殿下。”
四处禁卫已被戚越屏退,岳州知府一家也不会来钟嘉柔这处院子,倒是不用担心三人的关系被别人看穿。
霍云昭深望钟嘉柔,目光缱绻,似有千言万语,却只站在这场月色中安静看她。
戚越会意,转身端了杯茶去了院门处。
钟嘉柔看不见戚越面容,只瞧见他宽阔的后背,一身玄衫连月色都照不亮。
她心中很不舒服,他就不能呆在这里?
“嘉柔,看见你平安无事我就安心了。”霍云昭目色极深,微笑的面容上未有责怪。
钟嘉柔垂首:“殿下,我走时给殿下留过书信,殿下应该懂得我的心意,殿下应该已经放下了吧。”
钟嘉柔留的书信也是说过她想自己做些有意义的事,她已不再耽于男女之情,劝霍云昭放下,娶一个喜爱的妻子。
霍云昭道:“我知道你只是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对么?你是不是觉得五郎人品正直,你我之情于他有愧?无碍,我会陪你走出阴霾,也会许他荣华安平。”
“不是。”钟嘉柔摇头,四周虽无人,春华与秋月也小心守在院门处,她还是尽量放低了声音,却很坚定,“有愧更是对你,云昭,出嫁时我的确还钟情于你,后来也一直都放不下你,可我知晓我的责任。郎君他为我做的同你一样多,我当时听闻你去世,也许是因为愧疚才会导致脑子错乱,分不清愧疚和钟情,同他和离。”
时至此刻,钟嘉柔也还分不清当时怎会那般冲动,为了霍云昭失去全部理智。
她说道:“我并不愿和他分开,可我已经签下和离书,我和他之间已成定局,我不想再强求,但你我之间也已成为过去。我知道从前是我失约负你,我说任何话都会伤你的心,可若我不说便是拖延耽误你。”
“云昭,我想过我喜欢的生活,我想掌握我的余生。即便我此言太过离经叛道,可却是我深思熟虑之言。我不想再一错再错了。你该是能懂我的。”
霍云昭温润的目中极痛,这般高挑的男子眼眶已渐渐红了。
钟嘉柔不忍看他如此伤情,可也仍想勇敢面对这些难事,彻底将他们之间说开。
她十分愧疚地望着霍云昭,安静等他平复。
许久,霍云昭望着远处院门中戚越的背影,苦笑说道:“你不要我了,也不要他了?”
钟嘉柔黯然点头。
只是余光里望着那道漆黑的影子时,还是会觉得心上盈起一股难捱的苦涩。
霍云昭道:“好,我尊重你。”
“那我们能做回朋友吧,做个知己?”
钟嘉柔恍惚觉得,她竟不愿跟戚越做朋友。
为什么?
霍云昭等着她的答案,她轻轻点头。
霍云昭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为何独自来岳州?”许久,霍云昭问道。
钟嘉柔说:“来找祖父的手记。”
“有线索么?”
“有些线索,还在找两个人。”
霍云昭点点头:“我要在岳州待几日,也帮你一同寻找。”
“殿下来岳州所为何事?”
“太子殿下处理黄巾军已耗费多日,父皇派我来岳州查桩旧案,不过实为协助太子。”
钟嘉柔颔首。
从北境到岳州,霍承邦的确已来太久了,听戚越说是因为季仪喜欢京外的自在,霍承邦才宁愿久待。
话已说开,霍云昭看了眼戚越的背影:“喝茶吧。”
戚越被春华请回来。
三人坐在长案前喝茶。
明明是同一壶茶,落入他们口中却各有各的滋味。
翌日午膳上,霍承邦宣了禁足的钟嘉柔去前院用膳。
虽无大殿,院中布置倒也雅致,霍承邦办了一场小小家宴,迎接霍云昭来岳州。霍承邦同季仪坐在上首,与霍云昭聊着京中近况。
春暖花开的时节,霍承邦静赏春色,笑道:“忽然想听嘉柔奏琴了。”
钟嘉柔不愿再给霍承邦弹奏,但屈于天家权势,起身敛眉说好。
霍承邦对霍云昭道:“六弟的琴也如天籁,我们再奏一曲《广陵》吧。”
霍云昭笑应下,对戚越道:“不知五郎可应?”
戚越同钟嘉柔坐于一张长案,起身道:“两位殿下尽兴便是。”
钟嘉柔绕过长案坐于婢女抱来的琴前,霍云昭在另一旁也调整着琴弦。
霍承邦吹起笛,让季仪舞剑。
四人在这一庭春光中弹奏起这春日景象。
钟嘉柔心思不在琴上,她眼波轻抬,望着独身饮酒的戚越。
他不会乐器,在人前始终维系着爽利的淡笑,宛如一个身在局外的清醒者,转动酒盏静望她。
钟嘉柔发觉她从前似乎很少去留意戚越,从未在意过他的情绪。
这一曲毕,钟嘉柔起身朝霍承邦行礼,却未得他一句平身,抬起眼才见霍承邦凤目湿润,眼神悠远,不知遥望着何处。
半晌,霍承邦才怅然道:“去岁城郊的百花宴上还有妮妮在,老二老三也都畅快尽兴,一晃已经一年了。”
却物是人非,再也凑不齐那一场春和景明。
午膳结束,钟嘉柔行礼离开了前院。
戚越同霍云昭留下,与霍承邦说起政务。
霍云昭这趟出京也是想同戚越收编这批黄巾军,霍云昭以承平帝的态度说服了霍承邦。
邵秉舟得霍承邦恩赦,被放出狱,同戚越去召集岳州城中的千余黄巾军。
几日后整个岳州城的起义军都被收编,有的安置在荒僻村田开垦农事。
忙完岳州,霍承邦便要去璜城清缴那里的起义军,戚越也将要同他随行。不过戚越还要参与黄巾军的编排,比霍承邦晚启程一日。
他忙完军中事务来见了钟嘉柔。
钟嘉柔正系着披风,欲出门去。
戚越道:“你有事?”
“嗯,六殿下说带我见一个人。”
戚越微顿:“邵秉舟?”
钟嘉柔颔首:“应该是吧。”
“我送你过去。”
钟嘉柔没有拒绝,同戚越上了马车。
月色明媚,今夜一别也不知道下一次见到戚越是在何时。
钟嘉柔道:“郎君明日便会赶去璜城么?”
“嗯。”
“你身上伤好了?”
“嗯。”
钟嘉柔只作平常道:“那郎君此行保重。”
到了霍云昭约定的食肆,雅间里头的确是邵秉舟。
邵秉舟能义无反顾去救钟嘉柔,戚越欣赏是他条汉子。不过那日戚越劝邵秉舟归降时,便从这个大丈夫眼里看出来他喜欢钟嘉柔。
戚越虽然生气,心头也酸胀不爽,但到底也只能谈定如常,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大度。
霍云昭来岳州后,戚越带邵秉舟见了霍云昭。
邵秉舟愿意归降是因为听戚越说他也想反皇帝,所以坚持要知道他效忠的人是谁。
那日同霍云昭吃过一场饭,霍云昭离去后,邵秉舟便问戚越:“我们效忠的便是这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戚越道:“他对百姓有悲悯之心,人品高洁,也是吾妻今后归宿。”
邵秉舟惊得瞪大眼珠子,戚越同他碰了杯酒,装作爽快淡然:“秘密都被你知道了,你可得帮我保守。”
因此,短短几日,邵秉舟已十分信任戚越。
戚越行事总有他乡野那一套,他虽不懂什么王侯将相的驭人之术,却一向很能收服朋友,得友人忠心。
此刻雅间中,钟嘉柔对邵秉舟行了大礼,谢过他那日舍命相救。
今日这气氛钟嘉柔是不愿多待的,她只同邵秉舟多说了些话,叮嘱邵秉舟今后行事要再稳妥些,便起身同霍云昭行礼告辞。
钟嘉柔不想再掺和在戚越与霍云昭二人之间,出食肆后也没有再回岳州府,刚坐上马车,戚越也下了楼来。
“你去何处?”
钟嘉柔道:“回住处。”
“我送你。”
“我回我的院子,郎君同我已不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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