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
人来人往,他心中只有她。
也只想向她而去。
桑余正听沈月给她讲前几日李员外家公子私通外室被正妻追着打的事,忽然感觉周围人群安静了一瞬。
她回头,正对上李识衍深邃的目光。
他微微喘息,努力平稳气息:“不是让你在沈府等我去接你么?”
沈月的话戛然而止,她挑眉看着李识衍,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先让阿星陪我出来逛逛,不行啊?还真是看管的严。”
李识衍转向沈月,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那你现在可以去找柳青苑了,他很有空。”
说完,他目光又重新落回桑余身上,“阿星还要与我一起。”
沈月撇撇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回头看见远处兴冲冲对她招手的绿孔雀,毫无兴趣,转头往反方向走了。
李识衍自然而然地牵起桑余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
“冷不冷?”李识衍低声问,“入了秋,会有些凉。”
桑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不冷,很热闹。”
她这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比宿州还要热闹。
桑余如今走在人群中已经没了当初的局促和惶恐,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万千凡尘中的一个。
最普通的一个。
和所有的女子一样。
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有家人,有好友,有笑意。
这就是她向往的。
从前回头,是漫长孤苦的皇城,一眼望不到头,就像一张巨兽的嘴,等着吞噬她。
现在回头,看到的,永远都是李识衍。
她的夫君。
李识衍。
——
今年宫中的中秋宴,比往年要热闹的多。
各州刺史、官员都来了。
而且宫里又多了不少妃嫔。
到处都是喜笑颜开的声音。
陆晚宁坐在祁蘅的身侧,犹记去年中秋时节,他还对自己深情似海,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如今,却是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晚些时候,手下人来报,祁蘅还没放弃找回桑余。
甚至已经将人派去了其余各州寻查。
既然这么忘不掉,当初为什么又放她走?
陆晚宁心底郁结,面上却端的是端庄大方,做也要做出母仪天下的典范来。
祁蘅看着底下的朝臣言笑谈谈,另一处亭子里的妃子欢歌阵阵。
桑余,你如今过得怎么样?
外面世道艰险,你一个孤女,武功尽失,该过得多艰难。
可是既然艰难,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是不是信了我当初说的话,以为我不要你了?
可我怎么可能真的不要你?
我们之间闹过那么多次,吵过那么多次。
可从来没有一次,你会同我闹这么久。
从初夏,到秋末。
祁蘅想起,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与桑余分离这么久。
她难道不知自己心底,到底将谁放在最重要的地方么?
那日,就真的这般恨透了自己么?
祁蘅不敢去想,不敢去想……当初桑余是攒够了多少的委屈离开。
正如他此刻坐在这里,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做才好。
宫宴才进行了一半,祁蘅突然就离开了。
所有人一时间都面面相觑。
陆晚宁强撑着笑,举起酒杯对众人道:“诸位大人不必拘礼,陛下近日政务繁忙,有些乏了。今日中秋佳节,大家且好好喝,尽兴而归。”
她眼角余光瞥见冯崇阴鸷的眼神,心头一颤。
待众人重新热闹起来,她借口更衣离席,跟着冯崇的贴身小厮来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
“义父。”
陆晚宁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冯崇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听见声音,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半年了!为何还没有身孕?”
陆晚宁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节发白:“义父明鉴,是陛下这半年来……从未翻过牌子。”她声音越来越低,“晚宁实在……实在没有办法。”
“废物!”冯崇压低声音怒喝,“没有龙种,你拿什么坐稳后位?拿什么救你那对罪臣父母?”
他一把掐住陆晚宁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别忘了,你爹娘还在北寒等着你救命!”
陆晚宁眼中泪光闪烁,死死咬着牙:“晚宁明白,晚宁会想办法。”
冯崇冷笑,“我瞧着,今年进宫的有些许个不安分的,若让新人先诞下皇子……”
他松开手,嫌恶地看着她:“你那些眼泪,留着给你爹娘哭丧去吧!”
陆晚宁死死攥着掌心,眼中冷意阵阵,透出阴毒:“义父放心,晚宁不会让她们生下皇子的。”
“不安分?那就都去死吧。”
第155章 她是不是不爱了
祁蘅一个人回了乾清宫,不许任何人跟着。
说是回乾清宫理政,但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紫宸殿。
桑余是妃嫔的那一年多里,住的最多的就是紫宸殿。
这里也成了晦暗皇宫里,残存她气息最多的地方。
可是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了。
殿外,是热闹宴歌,殿里,是祁蘅孤零零一个人蜷缩在桑余的床榻间,将脸埋进枕头里。
一切的喧嚣热闹都与他隔了开来。
祁蘅害怕,害怕有一天桑余的一切都消失在宫里。
好像她只是上天用来哄骗他的一个梦。
祁蘅曾经引以为耻的过去,却成了他现在唯一可以缓解疼痛的药。
母妃去世的早,很多事情没有人教过他,譬如什么是在意,什么是珍惜。
天下难道不是天子为大?天子的身边,难道不是所有女子都向往的么?
以至于祁蘅开始对一些事情产生了质疑,譬如这天下是否是皇权最大,他的身边是否真的一文不值,桑余是不是真的不爱他了……
但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身边的人都是虚假的。
他们更多的人,是虎视眈眈,满腹算计。
但是他察觉质疑的有些晚了。
他迟钝,麻木,这些东西源于他骨子里的多疑和傲慢,所以当初才会觉得桑余终归是只配站在他身后。
以至于他现在才终于明白,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将这份多疑和傲慢加注到桑余的身上。
她是唯一真心对自己的人。
他笨拙的理解着,从不解到怀疑,再到自己终于琢磨出一些不对来,只是过程折磨得他鲜血淋漓,每确认一分,心里就疼一分,确定桑余不会回来的绝望就更重一份。
滔天的绝望。
曾经夺皇位时,他还能看见希望,可如今……连一点希冀都看不见。
祁蘅就这样变成了一个人,连求救倾诉的对象都找不到。
他原以为忘掉很简单。
他以为,那么多嫔妃,终究有一个是他能再次喜欢的。
但从没人告诉他,记忆这个东西,竟然会随着时间的延长,而变得更深刻。
桑余。
我这样忘不掉,你也忘不掉是不是?
因为我们是同样的记忆。
你也一定忘不掉。
祁蘅缓缓睁眼,一双眼眸如死水一般望着黑夜,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
直至,他好像看见眼前微微亮起,似有光亮照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光而来,穿着杏黄色的襦裙,露出一张洁白美好的面容,未施粉黛,冲着自己笑。
“阿余,你回来了?”
此时,月尖儿像是凝了一层霜花,桂花簌簌飘动,落了下来。
——
南元,三十八年。
皇城乾清宫檐角的冰棱化了三次,桂花也谢了三次。
宫中,没有地方再传出桂花糕的香气。
春去秋来,数年光阴已悄然而过。
年初,沈齐生了场大病,沈月和沈良要在榻前照料,一时之间,布庄和成衣铺的生意暂时交到了桑余的手上。
桑余先前不是不会做生意,只是不愿,但如今不得已还是接了下来。
她字认得不多,可从前在宫中替祁蘅查国库烂账,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倒也不算难。
况且还有柳凤凤帮忙。
柳凤凤是柳青苑的胞妹,在城里开个书铺,一点就炸的火爆脾气,却和桑余一见如故,成了好朋友。
桑余回到沈府时已经入夜,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青石板上。
丫鬟说母亲已经睡下了,桑余点了点头,就近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轻轻捶着腿。
跑了一日的账,腿疼。
“怎么坐在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桑余还未回头,整个人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打横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