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入喉的一刹那。=,昨夜零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湖畔凉亭、桑余亲手绣的荷包、还有那壶该死的甜酒……
一口水险些呛了出来,李识衍止不住咳嗽。
然后呢?
他不记得了!
他都做了什么?
有没有做什么对桑余不敬的事情?说什么糊涂话?
如果桑余被吓到了以后不见他了怎么办?
“来人,备马!”
李识衍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指尖都在发抖。
他必须立刻见到桑余,万一自己真的闯出祸事吓到她了……
可刚走到院中,就见柳青苑面色凝重地疾步而来。
柳青苑甚少这样严肃。
李识衍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柳青苑压低声音,看着李识衍,说道:“刚接到加急密信,圣上三日后便到江南。”
李识衍神色骤然阴冷下来,指节捏得发白。
这些年为了不让祁蘅南下,李识衍每每都会远上京都觐见,可终究还是来了。
“许是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此次前来,想必,是为了和我联手除掉冯崇。”
柳青苑眉头紧锁:“那你的婚事……”
“延后。”李识衍斩钉截铁,“绝不能让他见到阿星。”
就算当初是他亲手放走了桑余,可这些年,后宫无一妃嫔有子,不是陆晚宁从中作梗,就是他对桑余还念念不忘。
柳青苑会意,正要转身安排,忽又顿住:“可桑姑娘那边……”
李识衍垂下眼,想起桑余,他脸色才好了几分。
“我会亲自去说。”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李识衍心中总觉得不安。
——
与此同时,碧波江上。
祁蘅立于船头,江风拂动他玄色衣袍。
季远安站在他身侧,见他神色恍惚,便知他又在想谁。
“陛下,江面风大,还是回舱内吧。”
祁蘅恍若未闻,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上,一动不动。
“当初,各地州都寻便了桑余,是不是唯有江南对此事不甚上心?”
季远安倒觉得没什么:“李识衍那个人孤冷自傲,让他到处寻一个女子,他不愿也是正常。”
祁蘅眸色晦暗几分:“是啊,这一路快马快船,桑余一个人也到不了江南。”
此次南下,祁蘅是微服私访,就是不想惊动太多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快点到江南。
麻木浑噩了整整三年,祁蘅这是第一次迫切地,盼望着什么。
第160章 不能让他们见面
柳青苑远远一望,见到船只,随即合上扇子,进了茶馆。
李识衍抬眼,放下茶杯,问:“人到了?”
柳青苑点头。
……
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指挑开船舱的帘子,祁蘅躬身出来,被大亮的天光晃到了眼睛。
随之,他也看见了李识衍。
两人相视一笑。
祁蘅缓缓走下来,李识衍上前行礼,却被季远安按下。
祁蘅道:“不必了,人多眼杂,此次我到江南之事无人知晓。”
李识衍一笑:“明白了。”
柳青苑开口:“此番舟车劳顿,在下已为二位备下酒菜,请跟我来。”
几人到了雅间,整个阁楼只有四个人,李识衍和柳青苑才行礼。
祁蘅看了一眼酒菜,挑了挑眉:“不用多礼,先用膳。”
说罢,便吃了一口桌上摆着的桂花糕。
李识衍挑眉,随即也坐了下来。
祁蘅的确变了很多,跟三年前浑身的杀伐带刺判若两人。
李识衍在等他先说,看他是试探,还是单刀直入。
祁蘅果然先开了口。
他不紧不慢地说:“李卿三年前便请旨成婚,怎么后来,没听说大婚?”
李识衍顿筷,说:“下官和夫人已在官府备下文书,算是礼成。只是三年前初到江南,想先完成陛下委以之重任,所以无暇操心婚宴。”
祁蘅却好像很感兴趣:“令夫人倒是通情达理。”
李识衍看向祁蘅,无声笑道:“嗯,她的确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能娶到她,乃是臣此生之幸事。”
柳青苑沉吟不语,额上都冒了一层汗。
一旁的季远安看过去,觉得这柳青苑看起来有些古怪。
祁蘅搁下了筷子,弯弯绕绕够了,忽然直奔主题:“若是令尊还在,定会十分欣慰吧?”
李识衍不疾不徐地给祁蘅倒了杯茶,回道:“是,只可惜,家父看不到这一天了。”
“令尊之事,朕已查明知晓。”
李识衍倒茶的手一顿,确认了祁蘅此番到来的真正目的。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冯崇,此次必死无疑。
——
回去的路上,柳青苑感叹:“你还真是沉得住气,方才我坐在那里如芒在背,生怕陛下是不是知晓了什么。跟他一起的那个季远安,瞧着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陛下这次来,就带了他一个,自然不会是一般人。”
“所以,就按照今日商议的,准备动手?”
李识衍温文尔雅地笑了笑:“但看陛下倒是不急,我们就按他说的做,他要掌权,我要冯崇死,这不算简单,得慢慢来。”
柳青苑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对了,我让凤凤一直陪着沈小姐呢,按照你说的,陛下来江南这件事,没让她知道。”
“嗯。”
“你也不必太多忧心,苏州城这么大,你将那二位安置的也远,不会碰上的。”
李识衍垂眸,说:“但愿如此。”
——
看着柳青苑与李识衍各自上了马车离开,季远安放下了窗子,回头看向祁蘅。
“陛下,为何看这李识衍,倒不像急着为父报仇的样子?”
“他早料到我们今日来的目的了。”祁蘅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疾不徐的开口:“他很会藏锋,想给朕一个看似被动的假象罢了。”
季远安微微思忖,冷笑一声:“将咱们安排在离他府衙这么远的地方,也是藏锋?”
“或许是怕引人怀疑,毕竟我们察觉的事冯崇也察觉了,他身边一定有眼线。”
祁蘅放下杯子,觉得累了:“睡吧,明日,我们在苏州城好好转转,既然来了可不能白来。”
“好。”
祁蘅想到了什么,神色浮上一丝柔和:“我听闻,苏州的桂花开的很好。”
季远安挑眉,想起祁蘅今日用膳时对那份桂花糕格外钟爱。
“是啊,陛下要去么?”
“去看看吧。”
祁蘅时时刻刻都记得,桑余很喜欢桂花。
——
桑余看到李识衍差人送来的书信。
他说,婚期要往后延了,近日不便多见。
“但我对阿星相思之意不减半分,望阿星不要生我的气。那日醉酒,实属意外,若是唐突,等他日相见,任阿星打罚可好?”
桑余看着信,不自觉的笑了,将信整整齐齐的叠起来,妥善收好。
李识衍说有事,就一定是很要紧的,婚事她不着急,反正两人心意相通,不急于一时。
桑余看过去,柳凤凤还坐在那儿,紧紧的盯着自己。
她有些不解:“凤凤,你已经在这儿待了一天一夜了,书铺不忙吗?”
柳凤凤急忙摆手:“不忙不忙,识衍哥哥让我陪着你,我可得仔仔细细的陪着你。”
桑余干巴巴的笑了笑:“可你不像陪着我,倒像是看着我。”
柳凤凤可从来不是能在一个地方待一天一夜的人。
柳凤凤磕磕巴巴的解释不清。
但桑余知道,李识衍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还是乖乖留在沈府为好。
——
祁蘅和季远安看完桂花,两人便随处寻了个茶馆雅间休憩。
祁蘅从怀里掏出刚刚买的桂花荷包,放在鼻间闻了闻,清香沁人心脾,他无言的笑了。
小二奉上茶水:“二位慢用。”
底下说书的拍了板,一阵掌声雷动。
待人退下,季远安往下看了一眼,说道:“江南的百姓确比多年前民康物阜的多。”
“所以李识衍这个人可以重用,身背血海深仇,登上高位却不是先想报仇,而是顾着百姓安乐,朝廷需要这样的能臣,我也需要。”
季远安笑道:“是啊,为了不负您的重托,连婚事都能延后三年。”
祁蘅收起荷包,懒懒一笑:“我倒是在想,李识衍这样复杂的人,该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当初一到江南就急着上旨成婚。”
【她的确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能娶到她,乃是臣此生之幸事。】
李识衍的话仍犹如耳畔。
昨日,李识衍说了那么多虚虚实实的话,唯独在说这句话时,是真心实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