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感觉清楚了么?”桑余喘着气问。
李识衍低笑出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眸色又沉了下来。
他知道曾经隐瞒桑余去向是欺君,纵容她以沈星之名生活是欺君。
也知道一定会有事情败露的那一天,可李识衍又觉得哪怕万劫不复也值得。
桑余察觉到李识衍的走神,问他:“感觉你心事很重的样子。”
李识衍轻笑:“没事,一些公事。对了,喜服看的怎么样了?”
桑余摇了摇头:“凤凤挑的喜服……怎么说呢,不适合我,太繁重了。”
李识衍摸着她的面颊,说:“那等我忙完了,我陪你一起去挑。我要让我的阿星,做最美的新娘子。”
桑余很开心的点头。
李识衍轻手轻脚地放下纱帐,哄着桑余睡着。
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指尖恋恋不舍地掠过她散在枕上的青丝,这才悄声退出房门。
刚转身,就听见西厢房传来木门“吱呀”一声。
柳凤凤提着灯笼僵在原地,杏眼瞪得溜圆。
烛光映出李识衍微乱的衣襟,再看向他身后虚掩的房门,少女的脸“腾”地红到耳根。
“我、我起夜……”她结结巴巴地转身,灯笼在慌乱中晃出一圈光晕,“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提着裙子一溜烟就跑回了屋。
——
翌日清晨,驿站。
祁蘅正在吃桂花糕,和季远安商议要不要带个会做桂花糕的厨子回京城。
若是将来有朝一日,阿余回了宫,也可以让她尝尝江南的桂花糕。
李识衍亲自为祁蘅斟上明前龙井,“所有事情微臣均已料理妥善,陛下何时决定启程返京?”
祁蘅吹开茶沫,忽然笑了:“不走了。”
青瓷茶盏在李识衍手中微微一晃,茶水在案几上溅出几滴。
他神色如常地放下杯盏:“陛下是说……”
“朕还没见过宫外的大婚是怎样的。”祁蘅饶有兴味地观察李识衍的反应,“这次正好想见识一下你的。”
“陛下厚爱,臣惶恐。”他抬起眼帘,语气恭敬却带着提醒,“只是冯崇的眼线遍布江南,若知陛下微服在此……”
祁蘅突然倾身向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眯起眼睛,“怎么?李爱卿是不欢迎朕?”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李识衍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他忽然展颜一笑,眼角眉梢俱是春风:“怎么会?这是臣莫大的荣幸。”
“既如此,”祁蘅满意地靠回椅背,“那就安心准备你的婚事,朕和远安定会给你备一份大礼。”
李识衍点头,转瞬间,眼底浮起一层寒霜。
祁蘅收回目光时,忽然看见了李识衍腰间的荷包。
“李爱卿荷包上的刺绣倒是有趣。”
蹩脚的针线,在李识衍身上格格不入,实在不像是他身上会有的。
李识衍摘下来,温声道:“这是内人幼时帮我绣制的,陛下也知道,我与她青梅竹马,自幼情深,实在舍不得换。”
祁蘅挑了挑眉,一笑:“是么?”
一旁的季远安看向祁蘅,看来,祁蘅还是没放弃试探。
人家都说了是青梅竹马,怎么可能是桑余?
见李识衍准备离开,祁蘅看着桌子上的点心,忽然叫住了他。
“朕买了许多点心,味道不错,带回去一些给令夫人尝尝?”
李识衍目光下移,落在那份桂花糕上,眼底浮起浅淡的戏谑。
“实不相瞒,内人最不喜的,就是桂花味。”
祁蘅不动声色地盯着李识衍,李识衍也看着祁蘅。
他说“桂花”二字时,眉头轻皱,看来是真的没说谎。
祁蘅一笑,也没计较他婉拒赏赐,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等李识衍走了,季远安终于是忍不住提醒祁蘅。
“你不能因为听她是三年前从京城来的,就对人家的妻子疑神疑鬼的吧?”
祁蘅抬眸,眸色透出决然的冷:“朕一向只信自己的直觉。”
自从他到了江南开始,就有一种直觉。
李识衍对他有敌意。
绝不仅仅是警惕和忌惮,而是真正的——敌意。
哪怕他藏得再好再深,可祁蘅还是察觉了。
祁蘅最擅长的,就是从一个人细微的表情里琢磨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朕更觉得,一定要亲眼,去看看这位沈家嫡女的真面目。”
季远安觉得他疯魔了。
你对桑余有占有欲,可总不能对别人的妻子也有这么深的占有欲。
他叹了口气,还是盯着点他,免得惹出什么祸事。
李识衍那个人,也一定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若是他想动手,这里是江南,季远安可没十足的把握能护着祁蘅安然回京。
第163章 祁蘅回京
李识衍没有骗人。
现在的桑余的确不喜欢桂花香了。
不是厌恶,只是那抹甜腻再不能在她心头激起半分涟漪。
不爱一个人了,桂花就只是普通的桂花,与任何味道没有任何区别。
马车里,李识衍摩挲着腰间的荷包,想着祁蘅方才说要留下的事。
是为了给自己施加威慑,但又不止是这一个原因。
恐怕还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什么了。
“大人,都安排妥了。”宋元隔着车帘低声道,“沈小姐已到珍宝阁等您。”
——
祁蘅站在街角阴影处,看着珍宝阁暖黄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微微映射出来。
李识衍正俯身为一位女子试戴玉簪。
那女子侧脸在烛光中明明灭灭,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桑余有几分相似。
但不是她。
不是就是不是。
祁蘅眸中的光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落魄。
季远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犹豫片刻,说:“陛下,我们这样窥探臣子家眷……不太好吧?”
祁蘅放下支摘窗,木格子“啪”地合上,截断了最后一缕街光。
“只是看看,我又不做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弹去袖口灰尘。
店小二恰在此时端着醉蟹上楼,青瓷盘里橙红的蟹壳泛着油光。
祁蘅突然叫住他,指了指下面:“那位是沈家小姐么?”
店小二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笑出一口白牙:“是啊,的确是沈家小姐!”
祁蘅垂眼,沉默了些许,似乎是终于确定了一些事。
他松开了小二,自嘲的笑了笑。
笑自己的荒唐,笑自己的判断。
然后缓缓坐回桌前,坐了下来。
“明日启程回京。”
季远安夹菜的手悬在半空。
这是想通了?
季远安低头掩饰上扬的嘴角,庆幸祁蘅终于恢复了理智。
“那臣明日一早就去安排车驾。”
祁蘅哑然地坐着,指尖微微拂过那道烫伤,神色一点点变得木然死寂。
季远安的笑意凝固了一下。
在还没搞清楚沈星真面容前的这几天里,祁蘅好像活过来了。
终于不是日日沉浸在权谋深海之中,至少难得有了些从前的影子。
但现在尘埃落地,他又变回了在京城的模样。
心死麻木,对一切都不在乎。
仿佛活着挺好,死了也不错。
人果然,还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念头当浮木。
——
上了马车,沈月看着怀里抱着的饰品珠宝,眼睛都在发光。
“刺史大人,这些当真都赠给我了?”
李识衍目光望着远处的阁楼,知晓祁蘅就在里头看着自己,眼底浮起一丝鄙夷,随即放下了帘子。
“嗯,还要多谢沈小姐陪我做戏。”
沈月挥了挥手:“嗐,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刺史大人不必客气,以后这样的戏多多找我!”
李识衍笑了笑,心里却只想……再也没有下次才好。
第二日,李识衍就收到了祁蘅要回京的消息。
柳青苑有些震惊:“还真走了?”
李识衍早有预料。
祁蘅解开了心中的疑云,自然就不会一直留在这儿。
眼下,终于可以好好准备大婚了。
在此之前,李识衍不希望再有事情发生打搅自己和阿星的婚事。
——
柳凤凤收到哥哥的书信,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我书铺里的书都要发霉啦!”
一大早,桑余就看见柳凤凤开始收拾行从。
桑余猜到,一定是李识衍的麻烦解决了。
她走过去,趴在桌子前看柳凤凤碎碎念,说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这么多天,连门都不出,她都快闷死了。
桑余浅浅地笑了:“凤凤,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