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苑听着这话,看过去,不由打了个寒颤,随即明白了李识衍的打算。
他认识李识衍多年,外人只道这位刺史大人心系民情,温润如玉,是谦谦君子。
可只有他知道——李识衍骨子里比谁都狠,偏狭记仇,睚眦必报。
当年李识衍的母亲,那位赫赫有名、手段凌厉的纪夫人,曾让整个江湖都噤若寒蝉。
只是后来为了想要过安稳日子的夫君,甘愿洗手做羹,做一个普通女子。
后来李俊臣遭人陷害,毁了清誉,自戕而亡。
纪娘子可是险些杀到冯府屠了满门。
只是怕连累了年幼的李识衍才忍了下来,决定隐忍等待,更是一手创建了摘星楼。
但李识衍,比纪娘子更甚。
柳青苑至今记得,那年,有个富商仗着背后的靠山是冯崇,当众羞辱纪娘子,要拆摘星楼的台。
纪娘子只能忍,怕会引得冯崇注意。
但只有十五岁的李识衍当时只是微微一笑,甚至亲自给那人斟了杯酒。
可三个月后,那富商家破人亡,产业被蚕食殆尽,最后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祠堂里,舌头都被割了。
官府查了半年,愣是没查出半点蛛丝马迹。
因为李识衍从不亲自动手。
他只会笑着看你一步步走进死局,再亲手递上最后一根绞索。
明明现在他其实完全可以把桑余继续藏下去,既不招惹陆晚宁,也能省下好多麻烦。
可李识衍偏偏要引着陆晚宁把主意打到桑余头上。
他就是知道陆晚宁不会放过桑余,就是想看着陆晚宁亲自跳进来。
柳青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最好的棋手,会让棋子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
这就是冯崇斗不过李识衍的区别。
冯崇只会推波助澜,只会绞尽脑汁。
而李识衍只需要设定一个前置,就能让棋子在欲望与恐惧的驱使下,自己跳进去。
——陆晚宁这次是死定了。
“识衍……”柳青苑犹豫着开口,“陆晚宁毕竟是贵妃,若真动了她,圣上会不会……”
李识衍抬眸看他,唇角微扬,眼底却一片森寒。
“谁说我要动她?”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站了起来,语气轻缓,却让人寒意砭骨。
“我要让她自己……生不如死。”
“用她曾经高高在上时,对桑余的那些小伎俩,还到她自己身上。”
“让她自己折磨自己,等到祁蘅耐心耗尽,亲自杀她的那天。”
红菱浅笑,明白的退下了。
李识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丝如织,将江南的黛瓦白墙晕染成一幅水墨画。
只是……有点想桑余了。
——
陆晚宁站在客栈窗前,指尖几乎要掐破手掌。
红菱刚刚带回来的消息让她胸口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火。
“果然是她!”
陆晚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贱人害死了我哥哥,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躲在江南这么多年?!”
红菱垂首而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轻声问:“那娘娘打算如何处置?”
陆晚宁突然转身,眼底扭曲:“去查清楚,她现在住在哪里,与什么人往来,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她冷笑一声,“我要知道这五年,她是如何苟且偷生的。”
红菱领命退下,在关门的一瞬间,她听见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陆晚宁将茶盏狠狠砸向墙壁,碎片四溅。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浮现出五年前桑余那张脸。
“难怪陛下会突然悄无声息的南下,原来是因为你出现了!”
她喃喃自语,“可你既然离开了,又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又要抢走他?桑余,你为什么没有死!?”
陆晚宁的面容逐渐扭曲,生冷。
在她的想法里,祁蘅是因为桑余出事,陆淮安是因为桑余而死,她的孩子也是因为桑余!
她生命中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是因为桑余。
所以,她这一次,一定要杀了桑余。
然后,彻底断了祁蘅的念想!
第167章 扎祁蘅的心
苏州城外,青江下游。
一座简陋的渔家小院坐落在芦苇荡旁,屋顶铺着茅草,被雨水浸得发黑。
季远安躺在屋内的小床上,面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伤口虽已包扎,却仍因高热而昏迷不醒。
屋外,一个人坐在木墩上,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脚边堆着劈好的木柴。
他穿着粗布麻衣,袖口磨得发毛,可还是盖不住那矜贵冷落的脸。
老渔夫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汤,瞥了眼他,哼了一声:“让你劈柴,你就真只劈柴?柴火堆在那儿,灶里的火都快灭了,也不知道添一把?”
那人抬起脸,皱了皱眉,是祁蘅。
他显然还不习惯被人使唤,却还是起身,沉默地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
老渔夫把药碗递给他:“喏,给你那兄弟喝下去。”
祁蘅接过,转身进屋,扶起季远安,捏着他的下巴把药灌了进去。
老渔夫倚在门框上,看着祁蘅的动作,忽然笑了:“你这人,看着就不是干粗活的料,可照顾起人来,倒是尽心尽力。”
祁蘅没说话,只是把空碗放到一旁,又坐回木墩上,继续干活。
老渔夫还是有些看不过去,从怀里掏出半块烧饼,丢给他:“吃吧,看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祁蘅接过,盯着那粗糙的饼面,眉头微蹙。
那烧饼又硬又干,边缘已经有些发霉。
他抬头看向老渔夫:“就吃这个?”
“怎么?嫌不好?”老渔夫在他身边坐下,掏出烟袋点上,“我早看出你不是一般人,可你要知道,老百姓活下去靠的都是这些。”
祁蘅沉默片刻,低头咬了一口烧饼。粗糙的口感让他喉咙发紧,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这个样子矫情乖张,家里夫人可受得了?”老渔夫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问道。
祁蘅的手指微微收紧,烧饼在他掌中变形。
他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您还真说对了。我把她惹生气了,她走了很久,我都没有找到她。”
老渔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大户人家的媳妇也会跑?那你得做了多过分的事啊?”
江风夹杂着细雨吹来,又冷了几分。
这里的天就是古怪,上一刻还烈日灼心,下一刻就细雨飘飘。
祁蘅的眼前浮现出桑余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种绝望中带着决绝的目光,像一把刀,每每想起都让他心口绞痛。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祁蘅的声音低沉,“她已经走了三年。”
“三年啊,”老渔夫咂了咂嘴,“难说,恐怕和别人孩子都生了。”
“不可能!”祁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她只爱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别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老渔夫摇了摇头,烟袋在雨中明明灭灭:“再是青梅竹马,她若是心里真的还有你,又怎么会消失三年?”
祁蘅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眼角的湿意一起滑下。
他想起桑余为他挡下的那一箭。
想起她跪在雪地里求他放过沈康的场景。
想起……曾经自己一次次将她推开时的冷漠。
“她是个很好的女子,”祁蘅的声音沙哑,“前半生一直护着我,帮我得到想要得到的一切。但我总觉得她配不上我,所以冷落她,欺负她……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生气了。只是这次,气得……太深了,躲起来了。”
老渔夫摇了摇头,觉得他还是没看明白,太天真了。
女人啊,若是真被伤了心,你就别再想让她心里有你了。
天下那么多好男儿,人家做什么非要栓死在一棵树上?
但老渔夫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祁蘅留些面子,没再说了,卷起烟袋子去打鱼了。
夜深了,雨势渐大,敲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沙沙声响。
祁蘅坐在屋内唯一一张木凳上,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观察季远安的伤势。
“陛下……”季远安终于缓缓醒来,浑身无力,额头滚烫,“我们还活着?”
祁蘅拧干湿布,敷在他额头上,声音低沉:“活着呢,你不还等着我给你赐爵位么?”
老渔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喝点热的吧,这天气,伤口容易化脓。”
祁蘅接过碗,鱼汤腥味浓重,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
他犹豫片刻,还是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忽然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这东西比宫里的珍馐还让他感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