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兄弟,伤得不轻啊。”老渔夫蹲在灶边添柴,“我再问你一遍,怎么伤的?”
祁蘅眼神一暗,还是那样说:“遇上了仇家。”
“呵,看你们这模样,仇家来头不小吧?”老渔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几日,村子里官兵来了好几波,还有各种外地来的,都是找你们的吧?”
祁蘅不答,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你瞒我也没用,我一早就猜出来了,毕竟,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寻常人家能养出你这样的气度。”
季远安倒觉得这老汉有些意思。
“多谢相救……”
老渔夫摆了摆手,又拍了拍胸脯,老态龙钟的眼睛透出笑意:“捞鱼也是捞,顺手捞两个人,不在话下!”
老渔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记住,灶上温着水,夜里你兄弟发热了,就给他擦擦身子。”
待老渔夫离开,季远安撑着坐起身来。
他靠在茅草屋的土墙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陛下,我们得尽快回去。”季远安压低声音,尽管屋内只有他们二人,“朝中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陆冯一党……”
祁蘅坐在一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芦苇杆,正漫不经心地在地上划着什么图案。
“不急。”祁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让他们先斗一斗。”
季远安愣住了,他从未听过祁蘅说这样的话。
在他的印象中,陛下永远是那个掌控一切、不容任何人挑战权威的帝王。
“可是……”季远安急得额角渗出细汗,“冯崇若趁您不在……”
祁蘅折断手中的芦苇杆,随手丢进灶膛。
火苗窜高了一瞬,映照出他深邃的眉眼。
“季远安,”他突然问道,“你记得我们离宫多久了吗?”
季远安一怔:“三十三日。”
“三十三天……”祁蘅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这三十三天里,没有早朝,没有奏折,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宫宴和勾心斗角……”
他顿了顿,“你不觉得,比宫中这二十三年都要意思么?”
难怪阿余出了宫以后就不想回去了。
祁蘅竟然有些厌烦虚妄的帝王生活了。
季远安语塞。
他跟随祁蘅多年,深知祁蘅对权位的掌控欲,只要他活着,皇权社稷就在第一位。
但此刻祁蘅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轻松?
屋外雨声渐急,两个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季远安叹了口气,悠哉悠哉的躺了回去。
“陛下不着急,那微臣也不急了。”
祁蘅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你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李识衍的大婚还能继续么?”
季远安又睁开眼:“你不会还没死心吧?”
祁蘅看向他:“是,我总觉得,李识衍在瞒着我什么。明天,我亲自去苏州城看一看。”
第168章 他看见她了!
天刚蒙蒙亮,祁蘅就跟着老渔夫进了苏州城。
他换上了老渔夫儿子的旧衣裳,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脸上还故意抹了些河泥。
老渔夫低声叮嘱,“少说话,卖完鱼咱们就回去,城里啊最近不太平。”
祁蘅点点头,目光扫过城门处增加的守卫。
那些士兵正在逐一盘查入城的行人,手里还拿着画像比对。
他下意识压低了斗笠。
老渔夫的渔船停靠在城西的鱼市码头,这里人声鼎沸,各色鱼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祁蘅帮着老渔夫把鱼篓搬到摊位上,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
“阿伯,今天的鱼新鲜吗?”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小丫鬟走过来,蹲下身挑拣着鱼篓里的鱼。
“新鲜着呢!今早刚捞上来的!”老渔夫笑呵呵地说。
丫鬟挑了两条肥美的鲫鱼,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下个月能不能多送些鱼来?我家府里有喜事。”
老渔夫眼睛一亮:“什么喜事啊?”
丫鬟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们小姐要成婚了,今日出来就是来拿定好的婚服。到时你来送鱼,府里定会多给你赏钱的。”
老渔夫赶忙对丫鬟赔笑:“恭喜恭喜啊!下个月一定多送些好鱼去!”
祁蘅望着那个丫鬟,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丫鬟前脚刚走,后脚,一队官兵突然闯入鱼市。
为首的军官高声喝道:“所有人站好!奉江南钦差之命,搜查刺客!”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祁蘅看到那些官兵手中拿着的画像,赫然是季远安和他的肖像。
江南钦差,想必就是冯崇派来的,
他迅速压低斗笠,转身钻入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幽深曲折,祁蘅快步穿行其中,身后隐约传来官兵的呼喝声。
他拐过几个弯,但还是没甩开,那些人似是察觉什么,都围了过来。
祁蘅出了巷子,转头看见街角处有一家不起眼的书屋,门楣上挂着“墨香斋”的木牌。
书斋定是有很多存放书籍的地方可以藏身。
祁蘅略一思索,走了进去。
书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散着纸张和墨汁的气息。
四壁书架上堆满了各式书籍,从竹简到线装本应有尽有。
柜台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低头修补一本古籍。
“客官想要什么书?”老者头也不抬地问道。
祁蘅正要搪塞过去,忽然听到内室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接着是女子轻柔的说话声:“凤凤,这本书我能带回府里看吗?”
祁蘅的手猛的一顿。
仿佛心跳都停止了。
那声音如同一道闪电击中祁蘅的脊背。
柳凤凤从书柜后面钻出来,扬声道:“你喜欢就拿去……”
刚说完,才看见屋里还站着个人。
柳凤凤瞧了瞧他的打扮,实在是不像买书的,不由生出几分警惕。
老者也抬头看了看祁蘅,又瞥了眼内室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客官?”
祁蘅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随便看看。”
可他话是这么说,步子却一点点往内室而去,
内室的帘子隐隐透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应该是穿着素雅的青色衣裙,正坐在窗边看书。
只是一个轮廓,就足以让祁蘅确定她是谁。
祁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三年的寻找,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此刻她就站在几步之外,真实得几乎不真实。
桑余似乎察觉异常,转头看向祁蘅的方向。
只是两人隔着帘子。
他能看清她。
她却看不清他。
祁蘅的眼睛温热湿润,视线一点点模糊。
柳凤凤急忙过去推开他:“那是本姑娘的憩屋,你想干嘛?”
祁蘅已经快要失控了。
他猛的看向柳凤凤,只见一双眸子暗沉的发红,吓得柳凤凤几乎呆住了。
就在此时,书屋的门突然被推开,几个官兵闯了进来。
“奉钦差大人之命搜查!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动!”
祁蘅回过神来,迅速转身,借着书架的遮挡向后退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桑余的影子。
胸腔都仿佛被什么东西要撕裂开来了。
老者起身拦住官兵:“几位官爷,小店只是卖书的……”
趁这混乱,祁蘅闪身到隐蔽的书柜后,推开一扇小窗翻了出去。
屋里,桑余走了出来。
这批官兵是李识衍的人,见到桑余,当即收起锋芒。
“原来是刺史夫人,我们方才见一行踪可疑之人好像进了书屋,这才多有得罪,属下这就告退。”
桑余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柳凤凤看着他们离开,想起刚刚那个古怪的高个男子,不会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吧?
可人呢?
柳凤凤再看过去,窗子打开,人早就没了踪影。
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祁蘅快步穿行其中。
脑海中回荡着方才的声音。
“是她……真的是她。”
他的阿余。
他的阿余真的在江南。
祁蘅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颤抖,缓缓按在胸口上,仿佛这样能让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样的梦太多次了。
祁蘅已经分不清了,他怕这也是梦。
但那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三年来,这个声音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有时温柔地唤他“阿蘅”,有时绝望地质问他,有时候是哭诉,每每让人肝肠寸断,噩梦惊醒。
而今天,这声音真真切切地从一帘之隔后传来,说着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