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昭仪一早来清梧院,有何贵干?”
徐昭仪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故意用绣鞋踢了踢那筐发黄的菜:“都是同侍陛下,所以我来看看,姐姐缺什么。”
她凑近桑余,压低声音,“姐姐何必硬撑?去给陛下认个错,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桑余直视她的眼睛:“多谢昭仪好意,清梧院缺太平,若你还要寻事,只会和你不太平。”
大概是没想到桑余这么不给面子,徐昭仪脸色一沉:“不识抬举!”
她一甩袖子,“那你就在这儿饿着吧,我们走!”
——
御书房内,
“陛下,徐昭仪求见。”赵德全轻声禀报。
赵德全迟疑了一下:“昭仪说……她刚从清梧院回来。”
祁蘅猛地抬眼,声音克制:“让她进来。”
不到片刻,徐昭仪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还未行礼就被祁蘅打断:“她怎么样?”
第18章 闹别扭
徐昭仪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刚要行礼,就被祁蘅打断:“她怎么样?”
徐昭仪眼中闪过一丝娇滴滴的埋怨,很快又换上恭敬神色:“依着陛下的要求,臣妾今日早早的就去看望桑姐姐,谁知她不但不领情,还......”她故意欲言又止。
“还什么?”祁蘅的声音生出几分好整以暇。
“还说清梧院缺的是太平,若臣妾再寻事,只会和臣妾不太平。”徐昭仪捏着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臣妾一片好心,倒被当成驴肝肺......”
出乎意料的是,祁蘅嘴角竟微微上扬。
他想起桑余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那副冷硬的神情,微扬的下巴,还有那双永远不肯服输的眼睛。
像一只时时刻刻都警惕的小猫。
他喜欢她对别人那个样子。
只是不喜欢她对自己也那样警惕。
“是她的性子。”祁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徐昭仪愣住了,不明白皇上为何不怒反笑。
“她可有......”祁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可有哭?可有难过?”
“回陛下,桑姐姐看起来精神得很,倒像是乐在其中。”徐昭仪酸溜溜地说,“还把陛下册封大典上的赏赐都打算拿去当了换吃食。”
祁蘅的笑容僵在脸上。
典卖?
拿皇帝的东西去典卖?
“啪”的一声,祁蘅手边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碎瓷片溅到赵德全脚边,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徐昭仪浑身也是一僵,吓得连忙后退两步跪了下来。
这只猫,胆子还真是大,也不想想整个宫里有谁敢收皇帝的御赐之物。
祁蘅有气没处撒,想来想去忽然猛地转身,吩咐赵德全:“去,把内务府总管给朕叫来!”
半刻钟后,瑟瑟发抖的总管跪在满地碎瓷中间。
祁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清梧院的份例,被克扣得连老鼠都饿跑了?”
总管额头抵地:“回陛下,是按您的旨意减半……”
“朕说的是减半!”祁蘅拿册子扔过去,“不是让你们连饭都不给她吃饱!”
册子砸在总管脸上,他趴在地上突然福至心灵——皇上这是心疼了又拉不下脸啊!
“奴才该死!这就按婕妤的份例补上,不,按贵嫔的份例……”
“谁让你多事!”祁蘅却更怒了,“就按良娣的份例,一钱银子都不许多!”他喘着粗气在殿内踱步,像头困兽,“再让朕知道你们作践她……”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作践她的分明是他自己。
赵德全看着皇帝突然黯淡下来的眼神,悄悄挥手让总管退下。殿内又只剩一片寂静。
“她小时候...”祁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呓,“什么都不怕得,就怕饿,饿的时候连睡都睡不好。可很多时候有一口吃的,都先紧着朕。”
“可现在宁可卖首饰,也不肯来求朕。”
赵德全鼻子一酸。
他记得有一年陛下饿了很多天,是桑娘娘偷了御膳房的馒头,被逮到时死死攥着馒头,挨了十板子都没松手。
“陛下,要不老奴……”
“不必。”祁蘅已经恢复了冷峻神色,“既然她骨头硬,朕倒要看看能硬到几时。”
以前那么听话,那么在意他的桑余,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窗外开始飘雪,是今冬第一场雪。
祁蘅想起清梧院的炭盆,这会子应该也是空的。
赵德全默默低头收拾散落的奏章,心里却明镜似的——皇上这是气桑良娣不肯服软,更气自己拿她没办法。
“赵德全。”
“老奴在。”
“传朕口谕,清梧院......”祁蘅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每日再加一筐银丝炭,人要是冻伤了你们就都给朕去死。”
赵德全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嚯,这哪是惩罚?分明是变着法儿地疼人!
“还有,让太医院隔日找个由头去请脉。”祁蘅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别说是朕的旨意。”
——
天刚亮时,雪下大了,雪粒子簌簌地敲打窗纸。
桑余从浅眠中惊醒,发现屋内比往日更冷——炭盆早已熄灭,只剩几点猩红星子蜷在灰白余烬里。
她裹紧单薄的中衣推开窗,寒气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院中那株老梅树已覆了层薄雪,枝桠间悬着冰凌。
“娘娘仔细冻着。”林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过来,“是冷了吗?那老奴去讨些炭……”
林嬷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桑余这才发现老嬷嬷只穿着夹棉袄子,可见司衣局连过冬的衣物都没给她们发。
“嬷嬷穿我这个。”桑余解下自己的绒缎斗篷。
“这怎么使得!”林嬷嬷急得直摆手,桑余却硬是把衣服裹在了她身上。
话音刚落,清梧院的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第19章 我带你走吧
云雀揉着眼睛去开门,却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倒退两步
——十几个太监抬着箱笼鱼贯而入,领头的正是前日来克扣份例的李公公。
“良娣娘娘万福!”
李公公笑得满脸褶子堆成了菊花,哪还有半分昨日的刻薄相,“陛下惦记着天寒,特意让奴才们送些过冬的物件来。”
桑余披衣站在廊下,看着太监们手脚麻利地往院里搬东西,
整筐的银丝炭码得整整齐齐,鼓囊囊的棉被透着新棉的清香,米面油盐堆得像小山,最扎眼的是还有两件崭新的白狐裘。
“这……都是陛下的意思?”林嬷嬷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抚过一匹厚实的云锦,那是连低等妃嫔都用不上的好料子。
李公公弓着腰凑到桑余跟前:“可不是!陛下半夜亲自下的旨,尚宫局熬了通宵备的货。”他压低声音,“徐昭仪昨儿讨要白狐裘都没得呢。”
云雀脸上还有耳光印:“昨儿浣衣局那帮老婆子么可不是这般嘴脸。”
李公公搓着手笑:“浣衣局那帮没眼力见的婆子,奴才已经教训过了。”
桑余突然觉得胸闷。这些突如其来的恩赐像一记耳光,火辣辣甩在她脸上——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典当首饰,知道她挨饿受冻,甚至知道她每夜蜷在冷榻上难熬。
等太监们点头哈腰地退下,林嬷嬷忽然眼睛红了,说着就要跪下谢恩,心里觉得欣慰至极:“陛下心里终究是有娘娘的!”
“嬷嬷……”桑余去扶她,却被老嬷嬷反手握住手腕。
“老奴知道娘娘委屈...”林嬷嬷哽咽着,“可这深宫里,能得君王一点真心,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啊!”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桑余的心头。
桑余望向满院的赏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原以为自己的倔强只伤己不伤人,觉得自己折腾下去也是她和祁蘅两个人的事。
可如今林嬷嬷生满冻疮的手、云雀脸上未消的红痕、小进福一身的伤,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良心上。
那个人,抬手从指缝中流露出一点恩赐,都可以让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万分。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桑余喃喃自语。
如果服个软就能让身边人过得好些,她那点骄傲又算什么呢?
可当她抬头望向宫墙外——那里漫山遍野的野花,有不用跪着说话的人生——喉头又涌上铁锈味。
那样的自由,真的算奢求吗?
“娘娘?”云雀担忧地唤她。
桑余回神,发现自己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她松开手,朝担忧的众人笑了笑:“把炭火分给偏殿当值的宫人,他们夜里也冷。”
转身时,一片雪落在她后颈,像谁冰凉的手指轻轻一点。
桑余知道,这是祁蘅给她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