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里子时,桑余都没睡着。
雪似乎停了,她轻手轻脚推开了后窗,积雪映得夜色发蓝,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月光里。
“桑娘娘。”
墙头突然传来带笑的嗓音。
桑余心头一跳,起身推开窗子,看见路怀安斜坐在青砖檐上,月白袍角垂落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桑余刚开口,那人已经纵身跃下。
积雪被他踏出个深坑,麻袋里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路怀安拍拍肩上雪沫,献宝似的解开麻袋:“东市的泥叫叫,西巷的走马灯,还有这个——”
他掏出个彩漆拨浪鼓,“上次我说,要替你去寻些你喜欢的好东西,怎么样......”
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桑余垂着眼,指尖拨弄着拨浪鼓却不见笑意。
月光流过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青灰的阴影。
“不喜欢?”路怀安忽然凑近,“上回那个草编蚱蜢,你明明笑得很开心,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些玩意儿。”
桑余无意识地摩挲着拨浪鼓边缘,却没说话,路怀安找来的东西的确很好,可她想的是自己出宫去看,不过……应该没有机会了。
路怀安突然抓住她手腕。
桑余一惊,拨浪鼓掉在雪地上。
“你腕上的淤青,”他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紫痕,“是他弄的?”
月光太亮,照得桑余无处躲藏。
她挣开手,眸色在一瞬间变冷:声道:“路公子,你越矩了。”
路怀安一怔,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那伤,还是因为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忽然没由头的冒出一句:“桑余,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夜风突然静止,远处传来二更梆子,一声声像敲在桑余太阳穴上。
“三日后太皇太后寿宴,西华门当值的是我的人,你若想走,那晚子时......”路怀安的声音混着梅香飘过来,“我认识个往宫里送丝绢的婆子,她女儿和你身量相仿,你可以跟着她一起。”
桑余盯着雪地上那个拨浪鼓,红漆鼓面映着月光,像一滴血。
“可为什么帮我?”她突然抬头,“别说谎。”
路怀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避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能看透自己心里的所有肮脏事。
“我做事,从来没有为什么。”话落,又抬头看她,有些不耐:“你到底走不走?”
“三日后......”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怎么碰头?”
路怀安眼睛亮起来,急忙说:“戌时初刻,西华门第一个石狮子底下有包粗布衣裙,你就装作给宫女送丝绢的娘子之女。”
这是一个机会。
桑余明白,有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
眼前的路怀安能相信吗?
“路公子游走朝廷,难道不知传闻中,我是什么样的人?”桑余自嘲地笑了笑,“一个攀龙附凤的奴婢,不值得你这般耗费心力。”
路怀安怔了怔,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他的确是这么听说的。
“他们说你是靠美色迷惑君王的妖女,可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女子。”
桑余忽然笑了:“我不普通,我手上都是鲜血,去年这个时候,还有一堆人想要我的命。”
路怀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会武功?”
“早荒废了。”桑余望向远处的宫殿,那里灯火通明,“现在,我只是个等死的废人。”
路怀安不知为何,心里沉沉的一重。
她过去,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还是说,他听说的那些传闻,都是假的。
“你不是,你该好好活着。”
路怀安望着她,觉得手里这些东西都有些烫手。
他随意找来的破玩意,竟也是为了她的信任。
这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该死呢?
“桑余,其实……”
“什么?”
路怀安的目光沉着,张口欲言,却在看向桑余探究的目光后想到了什么,募地沉了下来。
“没什么,三日后,我在那里等你。”
第20章 祁蘅的小心思
桑余一整夜都在想一件事。
自己走了,祁蘅一定会迁怒这院子里的其他人。
她不想在自己的身上添太多人命,所以走之前,总该将林嬷嬷她们照拂好了。
宫里一望无际的深,她想来想去,也只想到那两个人。
翌日一大早,清梧院的厨房里飘出阵阵甜香。
桑余挽着袖子,将刚蒸好的桂花糕从笼屉里取出。
金黄的糕体上点缀着蜜渍桂花,热气氤氲中,云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娘娘的手艺可真好。”林嬷嬷在一旁递上青瓷碟,眼角皱纹里藏着欣慰,“这桂花还是秋天咱们自己摘的,真香啊!”
说到桂花树,桑余的手突然一顿。
入冬前,那些桂花都被砍了。
听闻是因为陆贵妃闻不得桂花香气。
那些都是桑余种的。
桑余回过神来,将心里的苦楚藏下去,更加坚定了想要离开的决定。
她将糕点仔细摆盘,轻声道:“嬷嬷,今日我想去拜访容妃娘娘。”
林嬷嬷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困顿。
但她怔了一下,却没多问,只是默默取来桑余最体面的那件藕荷色衫裙。
桑余将食盒盖好,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
她们能不能活,就看这桂花糕了。
玉芙宫内。
容妃正倚在窗边绣花,听闻桑余来访,惊讶的停了绣针,急忙让人将她请了进来。
容妃比前段时间宫宴看起来要富态一些,浑身上下透着白皙的珠圆玉润,一双圆眼睛像透亮的黑色玛瑙。
桑余提着食盒盈盈一礼:“叨扰娘娘了,妾身做了些点心,想着娘娘或许喜欢。”
一听到吃食,容妃的眼睛更亮了。
“好啊,快来快来,让我瞧瞧。”
食盒打开,甜香四溢。
容妃就手拿了一块送入口中,品了一口,缓缓开口:“这糕……”她忍不住又拈了一口,“竟比御膳房的还软糯!”
“娘娘喜欢就好。”桑余微笑。
容妃想到了什么,急忙吩咐身旁的丫鬟去花园将齐嫔请来一起吃。
桑余没想到齐嫔也在,正好。
可以看出,她们二人关系应该很好。
没过片刻,齐嫔便来了,一身火红色连裙,格外吸睛,同她的性子一样肆意热烈。
她瞧见桑余后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随即就笑了。
“没进屋我就闻见香味了,还想是容妃姐姐宫里的厨子又学了新的样式,原是桑良娣来了!”
“是啊,桑良娣的手艺是真不错。”
桑余轻轻微笑,以示谢意。
容妃吃得高兴,随口又道:“桑良娣今日怎有雅兴来本宫这儿?”
桑余眸光一沉,她就在等这句话。
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实不相瞒,妾身有一事相求。”她顿了顿,直奔主题:“我身边下人都是极稳妥的人。若妾身日后……有什么不测,想请娘娘收留她们。”
殿内霎时一静。
齐嫔的茶盏“咔哒”一声搁在案上。
容妃瞪大眼睛:“你这是何意?”
桑余垂眸:“宫中风云变幻,陛下又不喜臣妾,妾身不过早做打算。”
她这话说的像是遗言。
可一直横冲直撞的齐嫔突然开口:“桑良娣是怕自己走后,她们无人照拂吧?”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桑余心头一跳,抬眸对上齐嫔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容妃这才反应过来,惊得捂住嘴:“你该不会是想——”
“容妃姐姐。”齐嫔打断她,微微一笑,“这糕点这么好吃,林嬷嬷应该也会的,留在身边岂不是美事一桩?”
容妃看了看桑余,又看了看齐嫔,也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本宫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头对桑余道,“你那小丫头云雀,本宫瞧着也机灵,一并送来吧。”
桑余眼眶微热,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娘娘。”
齐嫔起身,似是无意地碰了碰桑余的手:“我宫中还缺个打理花木的。”她声音极低,“其他的就送来我这里吧。”
桑余指尖一颤,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起身,深深拜下:“臣妾,谢二位娘娘。”
齐嫔拿起一块糕点,她对吃的也不是很感兴趣,却也觉的香甜可口。
“我可不是在可怜你,我别太看得起我们的善心。只是因为这深宫里,少一个争宠的总比多一个强。”
容妃闻言,也缓缓放下了糕点,眼中浮上轻轻的笑:“这宫里谁不是笼中雀?”她回眸,眼里闪着柔光,“可既然飞不出去,我们就要做最金贵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