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余这才明白。
再是不染尘世,再心地善良,只要进了这宫里,都要为了好好的活下去而被迫去争。
齐嫔很聪明,聪明到一眼看穿她的计策,却选择了成全。
她们对自己,成全是算计,算计也是成全。
但不管如何,桑余还是向她们行了个大礼。
——
回到院里,桑余立刻就察觉到大家都不太对劲。
她和林嬷嬷对上视线,一瞬就看懂了林嬷嬷的眼色。
放眼望去,环顾一圈,所有的奴才都在,除了翠儿。
林嬷嬷上前,低声道:“是翠儿,人在柴房关着呢,人赃俱获,进福还看到,她和乾元宫的太监来往密切。”
桑余没想到,眼线会是她,那个平日里最乖巧最胆小的翠儿。
推开柴房的门,就看见翠儿被绑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桑余居高临下的走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翠儿在她眼里看到了嗜血的冷意。
她恍然想起,自己的这位娘娘曾经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暗卫。
“娘娘饶命!奴婢、奴婢只是一时糊涂……”翠儿哭得梨花带雨,斗大的泪珠往下落。
桑余其实的确想要她的命,因为她,沈康的玉佩碎了,因为她,自己被祁蘅监视着一举一动。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曾经不就是在替祁蘅做这些事吗?
她们都是一样的,只是祁蘅利用的刀剑罢了。
桑余已经不想再徒增杀戮。
“上个月初七,沈将军来找我,交给我令牌的事,就是你说出去的吧?”
翠儿浑身一颤。
“你不必诓我,人赃俱获,只是你也是受人之命,我不会为难你。”
翠儿面如死灰,终于瘫软在地:“娘娘明鉴,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如果我不做,陛下一定会要了我的命……”
她说着说着,忽然抽噎的哭了起来。
桑余闭了闭眼,挥手道:“送她回去吧。”
——
乾元殿。
翠儿跪在殿中瑟瑟发抖,将一切如实禀报。
赵德全冷汗涔涔:“陛下,这贱婢办事不力,老奴这就——”
“不必。”祁蘅却笑了,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是桑余太聪明了,她一向如此。”
祁蘅眼中好整以暇,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骄傲。
赵德全愣了,还以为祁蘅会动怒。
他自以为是了解这位陛下的,可他在桑余的事上,祁蘅又总是喜怒无常,捉摸不透。
赵德全让人带走了翠儿打发出宫,一边从袖子中取出文书,说道:“陛下,明日太皇太后寿宴的名册。”
老太监将礼单铺展在案几空白处,状似无意地将某处往御前推了半寸。
烛火“噼啪”一声,祁蘅的目光落在某处,“桑余”两个小楷写得规整。
赵德全眼里藏着笑,祁蘅果然瞧见了那个人的名字。
“照办即可。”
“喏!”
“等等。你传司衣局,”祁蘅突然起身,墨玉扳指在礼单上叩出轻响,“照所有嫔妃的身量做一件好看的宴服送去,就用上月江南进贡的月影纱。”
赵德全眼皮一跳,急忙应下。
他试探的想,陛下如此大动干戈,兴师动众,会该会就为了给桑婕妤也做一套好看的宴服吧?
如果是真的,那陛下这法子,还真是……难以评价。
一个皇帝啊,心悦一个人,不说明白,却搞这些费劲的小心思。
赵德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第21章 就要离开了
今夜应该就是清梧院的最后一夜了。
桑余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云雀凑近嗅着香气,脸颊被灶火烘得通红,“娘娘竟亲自下厨做了这么多菜。”
进福正给众人斟酒,闻言笑道:“许是陛下今日赏了那么多好东西,娘娘心里高兴。”
他恭敬的举起酒杯,“日后咱们清梧院的日子必定越过越好!”
桑余浅淡的笑了。
“都坐下吧。”她招呼众人入席,特意将林嬷嬷让到身边,“嬷嬷尝尝这个。”
林嬷嬷笑着应了,止不住的道谢。
桑余给云雀也夹了一个饺子。
小丫头欢天喜地地咬了一口,突然睁大眼睛:“娘娘!这饺子里...”
“是铜钱。”进福已经挖出枚亮闪闪的吉祥钱,兴奋地在衣襟上擦了擦,“娘娘这是给我们赏彩头呢!”
桑余抿唇轻笑:“愿你们往后都平安顺遂。”
酒过三巡,云雀两颊飞红,拉着小宫女们唱起民间小调。进福与几个太监猜起拳来,满屋子都是笑闹声。
只有林嬷嬷始终没怎么吃。
桑余给她夹菜,她枯枝般的手突然握住了桑余的腕子。
“娘娘,你今日……”林嬷嬷声音哽咽,“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都明白。”
从今日她做桂花糕送去容妃那里,她就猜出来了。
桑余眼眶发热,她本也没想瞒着她,于是轻声道:“您知道了也好,将来你们就去新主子那儿要顾好自己,记住,在这深宫里,自保最重要。”
“什么时候走?”林嬷嬷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快了,嬷嬷,照顾好他们。”
林嬷嬷忽然落了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娘娘的吩咐,老奴一定做到。”
满屋笑声中,桑余举起酒杯。
烛光透过琉璃盏,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愿你们一生安宁。”
安宁,是这宫里最珍贵的祝福和心愿。
桑余一饮而尽,喉间火辣辣的疼,“无论我在不在……”
后半句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嬉闹声中,除了林嬷嬷,没人听见。
酒入喉肠,灼热如刀。
窗外,雪夜中,一弯新月悄悄爬上枝头。
——
寿宴当日,整个皇宫张灯结彩,白雪中可见一片朱红。
桑余站在镜子前,看着身上的月白宴服,将她衬得娇贵,没想到在这宫中的最后一日,她还能穿上这么好看的衣服。
今日过后,她就自由了。
“娘娘,您该赴宴了。”林嬷嬷轻声提醒。
“走吧。”桑余平静的开口,离开了清梧院。
什么行李也没带,原本她在这里也没有拥有过什么。
太皇太后的寿宴设在慈宁宫正殿,殿前广场上已经搭起了戏台,即使是寒冬腊月,四周也摆满了各色花卉。
桑余到得不算早,殿内已坐了不少嫔妃。
她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今日的宴会布置。
容妃和齐嫔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低声交谈。
贺昭仪则紧挨着太皇太后的凤座,脸上挂着甜腻的笑容。
而陆晚宁……
桑余的视线在陆晚宁身上停留了一瞬。贵妃今日穿了一袭淡紫色宫装,恭敬地向太皇太后献上一串晶莹剔透的暖玉。
“这是北寒之地的暖玉,冬日握在手心也格外暖和。”陆晚宁的声音温柔似水,“皇孙媳特意命人寻来,愿皇祖母身体康健。”
太皇太后接过暖玉,满意地点头:“晚宁有心了。”
祁蘅坐在龙椅上,目光在陆晚宁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桑余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的伤口。
要离开了,自由近在咫尺,她免不得紧张。
只希望一切顺利,没人注意到她。
“陛下。”赵德全悄声在祁蘅耳边道,“桑良娣到了。”
祁蘅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安静的角落。
桑余今日的装扮格外素雅,月白色的纱衣衬得她肌肤如雪,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嫔妃中反而格外醒目。
她始终低着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她送的什么礼?”祁蘅低声问。
赵德全面露难色:“回陛下,桑良娣送的是……一副自己绣的百寿图。”
祁蘅眉头微皱。这样的礼物在众多奇珍异宝中,确实显得寒酸。
他正想说什么,太皇太后已经开口了。
“听说桑良娣也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慈祥,“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桑余一怔,怎么越怕什么,偏偏发生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行礼:“臣妾参见太皇太后,恭祝太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打量她:“抬起头来。”
桑余顺从地抬头,对上太皇太后审视的目光。老太太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倒是个标致人儿。”
有人议论:“听说桑良娣今日就送了副百寿图,真是寒酸。”
“说到底还是对太皇太后的寿宴不够重视。”
奚落声此起彼伏,太皇太后闻言,也轻佻了眉,看向桑余的目光逐渐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