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身后的侍卫悄无声息的动手,那绳子就会断裂,李识衍就会彻底消失在浑浊的洪流中。
这个抢走自己最在乎之人的李识衍,就会或许连尸体都找不到。
而桑余,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祁蘅的眸色渐渐暗沉。
他微微侧首,低声唤道:“春连。”
春连立刻躬身凑近:“陛下?”
祁蘅的目光仍盯着水中挣扎的李识衍,晦暗不明。
“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帮他们一把。”
春连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带着几名禁军侍卫冲下去帮忙拉绳。
众人终于合力将李识衍和孩子拖上岸。
桑余立刻上前扶住李识衍,指尖颤抖着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水,眼中满是心疼。
“李识衍,你逞什么能啊?”
这水这么急,尽头通到哪条河都不知道,如果真被冲走了……
李识衍气喘吁吁,把孩子交还给他的母亲,一边安抚桑余:“我离得近,自然先救人要紧。”
惊慌一场,劫后余生,桑余心疼的皱起眉,眼中蓄满了泪,一点点替他将衣袖上的水拧干。
李识衍咳了几声,对桑余安抚地笑笑。
其实那一刻他也害怕。
只是反应过来时,已经在水里了。
只怪自己让桑余担心了。
抬头时,他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对上了高处的祁蘅。
两人隔空对视,一个浑身湿透却目光清明,一个衣冠整齐却眸色晦暗。
李识衍回以一抹浅淡的笑意,毕竟不管怎么样,此事都该跟他道个谢。
桑余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了祁蘅。
对上桑余的目光,祁蘅眼中的阴郁和厌恶顿时消失,只剩一片温和。
但他没说什么,他知道桑余不会想见到她,所以祁蘅转身走了。
桑余这时才想起来,刚才救人的那批人里,有祁蘅的贴身暗卫。
——
夜深时分,李识衍在衙署听着属官汇报赈灾进展,从下午就觉得浑身发冷,头昏脑涨。
他以为是今日落水,染了风寒,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忽然感到手腕伤口处传来一阵异常的胀痛。
掀开纱布一看,伤口已经化脓,周围皮肤布满红疹。
李识衍浑身一凉。
“今日先到这里。”他猛地合上卷宗,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诸位大人先回去歇息吧。”
属官们面面相觑,纷纷起身告退。
李识衍将纱布盖了回去,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桑余提着食盒推门而入,提着还冒着热气的汤盅,来给李识衍送饭。
“阿星,别过来。”
桑余猛地停住脚步,见李识衍脸色很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李识衍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今日救上来的那个孩子,如何了?”
桑余一怔,虽不解其意,还是立刻唤来宋元:“去打听一下。”
宋元匆匆而去,不多时便折返,额上还带着汗:“公子,那孩子似是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听说傍晚就昏过去了,叫大夫开了药,也不见效……”
李识衍眸色一沉,只问:“他身上可有红疹?”
宋元惊讶:“公子怎会知道?我正要说呢,那孩子身上起了大片红疹,好像是热症。”
桑余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什么。
李识衍也确定了。
“是瘟疫。”
——
夜色如墨,宫门前火把摇曳。
柳凤凤策马疾驰而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何人擅闯?”
是季远安的声音。
近来风声紧,禁军又回到了他手里,所以今夜他亲自当值。
他站在宫门往下望,待到看清是柳凤凤,顿时眉头紧锁,“怎么是你?这大半夜的,到处都是流民,你一个姑娘家,乱跑什么?”
柳凤凤勒住缰绳,月光下她的脸色异常凝重:“季将军,我有要事必须面见圣上。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声张。”
季远安盯着她看了片刻,明白她没有在开玩笑,忽然转身对守卫喝道:“开宫门!”
他下城门,上前亲自接过柳凤凤的马缰,把她扶了下来:“我带你进去。”
两个人一同往乾清宫而去,柳凤凤步子越来越快。
季远安侧目瞥见柳凤凤紧抿的唇角,能让她这么严肃的事,一定是要事。
他心中隐约升起不祥的预感。
第219章 吐血
祁蘅本已歇下,他今日谁也不想见。
直到听闻季远安来报,说是柳凤凤求见,便当即披衣起身。
他知道,柳凤凤与桑余是闺中密友,若非事关重大,她绝不会深夜闯宫。
祁蘅怕与桑余有关。
殿内烛火摇曳,柳凤凤跪在下堂,指尖不自觉地捏紧衣角。
她虽惧怕天子威严,却仍挺直了背脊。
这就是那么多人,李识衍却偏偏让她来面圣的原因,因为其他人,祁蘅不会见。
祁蘅斜倚在龙椅上,衣袍松散,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冰冷。
“何事?”
柳凤凤深吸一口气:“回陛下,李大人怀疑官沟河水中染了疫病,不知道源由,但若有百姓误饮,恐会大片感染。”
季远安顿时睁大眼睛,听出一身冷汗。
祁蘅指节也蓦地收紧。
南街官沟淤塞多日,灾民汇集之处秽物堆积,这几日淹死的不少人也飘在河上,恐怕就是疫病的来源。
那沟渠虽与井水不通,但灾民这么多,取水艰难,保不齐会有人饮了脏水,若是疫病会近距离传病,恐怕很快就会肆虐。
祁蘅想起白日里李识衍救起的那个孩子,想起桑余为灾民包扎时沾满泥水的手。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若疫病当真爆发,最先倒下的,必是那些日夜与灾民接触的人。
“季远安!”祁蘅猛地站起身,慌乱间碰翻了案上茶盏,“即刻封锁南街所有灾民和这几日常驻地官兵,调太医院所有人……”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抬手,一缕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往下滴了好几滴。
柳凤凤瞪大双眼,看着祁蘅指缝间渗出的鲜血。
却见他只是随手抹去,仿佛那猩红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
“传朕口谕,”他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命太医院彻查疫病原由,速速对症下药。通告全城,严禁饮用污水。”
季远安知道这事刻不容缓,即刻领命而去。
祁蘅垂眸,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那抹刺目的红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如一把将折的剑,锋利又脆弱。
“桑余……”他忽然开口问柳凤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可有染病?”
柳凤凤心尖一颤,摇了摇头。
祁蘅眸光一沉,像是早已料到般冷笑:“那就是李识衍染病了,是不是?”
柳凤凤迟疑片刻,又点了点头。
“给他带句话——”祁蘅猛地攥紧案角,指节泛白,“若他敢将疫病过给桑余,朕就要他拿命来偿。”
那眼神阴鸷如刀,带着决绝和寒意,柳凤凤后背一凉,慌忙起身,就要告退。
“等等。”
祁蘅忽然叫住她。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他方才的狠厉,只剩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若外面太危险……”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她可以回宫避一避,让她放心,朕不会对她做什么。”
这句话的语气格外小心翼翼,和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
柳凤凤怔住。
回头时,只看见帝王孤坐在烛火阴影里,像是桑余就在眼前,他怕她害怕一样。
柳凤凤踏出宫门,夜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
她伸手去牵自己的马,忽见一名身着明光铠的禁军副将大步走来。
“姑娘,”那副将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有力,“季将军临走时吩咐,夜黑风高,命末将护送您回去。”
柳凤凤一怔,耳尖倏地红了。
没想到,季远安有时候还挺细心的。
她低头握紧了缰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有劳将军了。”
——
天光未亮,烛火将尽。
李识衍的病情来得又急又凶,一夜的时间,高热就烧得他神志昏沉。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唯独允了纪娘子带来的那位江湖郎中进内诊治。
这人医术诡奇,也正是他妙手回春,替桑余续接了被废的经脉,才恢复了武功。
檐外晨雾未散,郎中推门而出时,桑余与纪娘子立刻迎了上去。
郎中捋着花白胡须,压低声音道:“公子确实染了疫病,但所幸这病尚未成势,眼下只是发热起疹之症,防范得当,便不会传染给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