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识衍指尖微顿,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他跋涉千里寻找桑余,确实混入过南疆商队。
队伍里有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汉语流利的少年若古,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夜里沙漠风寒,那孩子还会偷偷挨近他取暖。
月光下,公主那张明艳的脸庞与记忆中少年的轮廓渐渐重合。
“你……”李识衍喉结滚动,难得失了镇定。
若古——不,阿依娜公主唇角微扬,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边疆夜里寒冷,大人那时还总把毯子让给我,这么快就忘了?”
李识衍很快收敛了神色,唇角勾起一抹疏离的笑:“原来是公主殿下。当年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阿依娜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怀念:“那时我是偷溜出宫,装成男子,你是第一个与我说话的汉人,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汉人。”
她轻叹一声,“可惜后来我回了皇宫,让父王派人四处打听,却都寻不到你的踪迹。再听闻时,你已是大元的中书令了。”
李识衍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眼中却没有丝毫怀念。
阿依娜忽然话锋一转:“听闻……你至今未娶?”
李识衍眸色骤然一沉,笑意不达眼底:“公主此行是为两国和亲而来,微臣的私事,与殿下似乎并无干系。”
夜风拂过,吹动阿依娜鬓边碎发。
她缓缓上前一步,仰头直视李识衍的眼睛:“若我说,我此来大元,和亲是假,寻你是真呢?”
李识衍面色骤冷,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公主慎言,大元男女有别,况且微臣已有婚约在身。”
阿依娜笑了笑,把玩着一缕发丝,琥珀色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我知道——当年你去南疆,就是为了找她吧?”
“可订婚终究只是订婚呀。在我们草原,只有一起拜过日月的才算夫妻。”
她指尖绕着发丝转了个圈,语带深意:“说起来,你我风餐露宿同帐而眠那么久,才真像是拜过日月的夫妻。”
见李识衍脸色愈发阴沉,阿依娜轻笑着转移话题,语气意味深长:“你们这位皇帝倒是古怪,瞧着对我半点兴趣都没有,看着就不像喜欢女人的样儿。”
李识衍眸色一沉,声音里带着警告:“两国和亲,事关重大,岂容公主儿戏?你既无此意,为何还要前来?”
阿依娜不以为然地歪了歪头:“不是说了嘛,为了见你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等你们陛下拒绝了我,我再哭闹一番,让他给我们赐婚,岂不是水到渠成,两全其美?”
李识衍听着,然后笑了。
阿依娜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寒意砭骨的看着阿依娜,整个人仿佛瞬间换了副面孔。
李识衍缓缓开口,话音仿佛寒风阵阵:“从前与我同行的只是若古,至于您——”他的语气越来越危险,警告道,“微臣今日确实是第一次见,公主莫要胡言。”
阿依娜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后退半步,却仍不死心:“你明明认出来了,当年在沙漠里我们……”
“公主。”李识衍突然逼近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她,“若让旁人知道半点风声,影响了我与我妻,微臣保证,您就别想再安然无恙踏出大元半步。”
他话语温柔,却像是盖在暗流涌动风暴之上的一层虚假。
阿依娜瞳孔骤缩,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震得浑身发冷。
她这才惊觉,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李识衍,骨子里还藏着如此可怕的一面。
夜风卷着残花掠过,她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第227章 你别怪我
“我……你……”阿依娜委屈极了:“我不远万里来寻你,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李识衍退后一步,眼中又恢复了恭敬与柔和,仿佛方才一切都是错觉。
“公主说笑了,您是大元的贵客,微臣怎敢?”
他抬眼看了看,提醒道:“天色已晚,公主还是早些回吧。”
说罢,不等阿依娜开口,李识衍就绕开她径直回了保和殿。
殿内此时,烛火摇曳,
一名宫人悄无声息地跪伏在祁蘅身侧,低语了几句。
祁蘅原本慵懒支着下颌的手指忽然一顿,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玩味的亮色,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是吗?这么有意思啊?”
宫人低声请示:“陛下,可要继续动手除掉那位公主?”
祁蘅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笑意渐深:“不急,这样好的棋子自己送上门来,岂能浪费?”
他眯起眼,眼眸亮的出奇。
他倒想要看看,这场戏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李识衍悄无声息的回到殿内,正要落座,一抬头对上了祁蘅投来的目光。
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眸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浸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识衍不动声色地回以一笑。
刚坐下,季远安就借着斟酒凑近,压低声音道:“方才你离席不在,你猜发生了什么?”
李识衍没耐心和他兜圈子,道:“你说不说?”
季远安砸吧砸吧嘴,说:“啧啧你这个不近人情的样子可和如今的桑余如出一辙。”
他嘟囔道:“和我想的不一样,陛下似乎对那位公主有几分兴趣,方才还下旨,让她暂居京城。对了,他嘱咐说,这帮人马,暂时就安置在你摘星楼里。”
“摘星楼?”李识衍指尖一颤,皱起眉,有些反感。
季远安意味深长地点头:“陛下怕是存着让你盯着他们的心思,毕竟南疆与我朝积怨已久,如今京城灾祸未平,若再生事端可就不好了。”
李识衍垂眸思忖。
若这个公主跑去桑余面前胡言乱语,到时候白的也得染上黑的,他必须赶在这之前解释清楚。
——
是夜,更深露重。
桑余正要熄灯歇息,忽然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起身去开门,只见李识衍立在廊下,官袍外披着件墨色大氅,发梢还沾着夜露。
朝宴上,季远安灌了他几杯酒,这会儿有些醉了,他冲桑余笑了笑,眼尾泛红,“阿星,我打扰你休息了么?”
桑余察觉到他身上的酒气,忙将人让进屋,斟了盏醒酒茶递过去。
“季远安知晓你不会喝酒还让你喝,下次见他,不让凤凤理他了……”
李识衍听见耳边都是桑余忽远忽近的声音,晕乎乎的,便握住她执杯的手,掌心滚烫:“阿星……”
他喉结滚动,醉眼却格外清明,“我有件要紧事,想同你说。”
桑余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瞧着像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你说吧。”
李识衍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三指并拢指天:“我发誓,绝无可能!”
桑余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逗乐了,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我自然信你。快说正事。”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李识衍深吸一口气:“五年前,我在大元遍寻你不着,便想着去南疆碰碰运气。途中遇到支异族商队,因语言不通,只得与他们队中一个会说汉语的少年同行。”
说到这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今日才知……那少年原是南疆五公主乔装的。”
桑余微微睁大了眼睛:“就是今日来摘星楼的那位南疆公主?”
李识衍沉重地点头,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当时她扮作少年模样,我确实未曾察觉,与她走的近了些……但我发誓,我真以为她是男子,没有半分越矩!”
“这样啊,不过是旧日相识罢了。”桑余笑了笑,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你何必这般紧张?”
烛光下,李识衍的眸子格外幽深:“她心思不纯,我怕她会在你面前胡言乱语,平白惹你烦心,让你对我生了嫌隙。”
桑余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声音温柔却坚定:“我岂会因旁人三言两语就疑你?”
李识衍看着她乖巧发亮的眼睛,心底长舒一口气,用力环住桑余的腰,伏在她怀里。
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几分疲惫的依赖。
这些日子压在他心头的事实在太多——祁蘅病重,皇储之争一触即发;南疆使团来意不明,虎视眈眈,那位公主又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而最让他不安的是,若桑余知晓祁蘅命不久矣……
她会不会心软?
“阿星,我绝不会和你分开,你也不要和我分开……”
他声音闷闷的,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双臂,生怕她丢了一样。
“我们怎么会分开?”
李识衍摇了摇头,目光透过缝隙着,空洞洞的望着远处的亮光。
“人在生死大事面前,什么恩怨都会淡的。”
如果你知道他有事,我却没有告诉过你,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觉得我也是个心思狭隘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