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桑余来了。
但他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真的来过。
掌心传来微微的黏腻感。
但他缓缓摊开手,几块蜜饯的确还在,只是已经化开,糖渍黏在掌纹里。
祁蘅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自嘲地笑了——又是幻觉吧?
桑余怎么可能来呢?
他这些日子常常在混沌中做些荒唐事,醒来时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不排除蜜饯是自己拿的。
他正出神,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春连端着食案轻手轻脚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影。
祁蘅漫不经心地抬眼,却在看清那人的瞬间僵住了。
桑余披着件素色斗篷,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烛光在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轮廓,连睫毛上细小的雪珠都清晰可见。
桑余解下斗篷,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裙衫。
她走到榻前,伸手试了试药碗的温度:“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祁蘅仍保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直到桑余疑惑地抬眼,他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梦?”
桑余看着他这副模样,垂了垂眼。
然后将药碗塞进他手里。
温热触感终于让祁蘅确信这不是幻觉,他的阿余真的回来了。
祁蘅的目光又落在桑余冻得通红的鼻尖上,眉头倏地蹙起。
他转向春连,眼底的温柔瞬间化作凌厉:“谁准你们让她在雪天里到处走动的……”
“陛下!”春连吓得扑通跪下,食案上的碗碟叮当作响:“陛下恕罪!是奴才的错……”
桑余眉头一皱,想起太医说的话。
若是祁蘅能保证心境平和,头疾便不会频发,便会活的久一些。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发脾气?”
祁蘅的话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望着桑余,殿内一时静得可怕,连炭火炸裂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然后,祁蘅唇角扬起一个温顺的弧度。
“好。”他轻声应道:“不发脾气,以后我都不会这样了。”
春连惊得忘了呼吸,在一旁瞪大了眼。
他还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方才还雷霆震怒的人,此刻竟乖顺得像只收起利爪的猫,连声音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似的。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绣着龙纹的幔帐上。
祁蘅乖乖喝了药,苦味在舌尖蔓延,却比不上心头泛起的涩意。
春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碎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屋里只剩下两人。
“你……”祁蘅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为什么会来看我?”
桑余站在榻前,直视着祁蘅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不知道,你快死了?”
祁蘅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轻轻点头,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颊边。
“知道。”
桑余胸口发闷。
这个人怎么还能笑?
怎么能在明知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还笑得出来?
“我和识衍商量过了。”她别开眼,声音有些发紧,“南疆之事尚未了结,朝中局势未稳,在那之前,你绝不能出任何事。”
祁蘅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缓缓靠回枕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殿外风雪渐急,拍打在窗棂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的人心发乱。
祁蘅的声音轻得像那些雪往下落,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若是早知这样就可以见到你,我倒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病态的亮色。
祁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固执地抬头望着桑余。
“可是……”他喘息着,声音愈发低哑,“又想到你会着急,我又恨自己这副身子,这条烂命,平白让你操心。”
祁蘅说这话的时候,那么平静。
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生死。
他有一双桃花眼,一向阴阴沉沉的,但此刻里面尽是温柔与宁静,像是能溺尽眼前人。
“别说了。”她突然打断他,“陛下好好养病。”
祁蘅停下了。
桑余继续说:“识衍已经去解决阿依娜了,既要保证不会挑起南疆与中原的战火,又不能让她回去,不知道……识衍会不会遇到麻烦。”
她提起李识衍,眼里是明晃晃的担忧。
其实到这一刻,祁蘅才后知后觉的看到,桑余已经梳起了新妇的发髻。
对了,她和李识衍成婚了。
祁蘅心里仍旧有种浓重的恐慌感和不真实。
桑余已经不是他的了,早就不是他的了。
她来看自己只是为了朝堂之事,甚至对另一个人的担忧也远胜于自己,而他只能看着,卑微懦弱的看着。
第249章 她有人护着了
殿内的烛火映得祁蘅苍白的脸色忽明忽暗。
他望着桑余近在咫尺的背影,感受着上苍给予他的痛苦和报应。
“阿余,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声对不起。”
桑余正在整理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我以为……”祁蘅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死了,你应该会开心。”
桑余将药碗放回托盘,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垂下眼睫,淡淡道:“我都忘了。”
祁蘅怔了怔。
他知道桑余在说谎。
那些他亲手划下的伤痕,那些威逼利诱相要挟的夜晚,那些以爱为名的伤害,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她只是……不愿再与他计较了。
“你不是贪图享乐、沉溺虚假的人,”桑余忽然抬眸,盯着他,“为什么要用那个香?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它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祁蘅望着她紧蹙的眉头,没有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因为幻境里有你啊。”
桑余惊愕又迟疑的看着祁蘅。
他抬手虚虚描摹着她的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梦里,我可以弥补一切,阻止已经发生的那些事,梦里,你也有为我戴上红盖头。那些香……很真实,真实到让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窗外风雪呼啸,殿内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桑余看着祁蘅近乎苍白的指尖,想起太医说的话——陛下心脉已损,这些年其实全靠一口气撑着。
那口气,原来是她。
桑余缓缓在床沿坐下,素白的裙摆垂落在织金地毯上。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平静的坐在一起说话了。
小时候祁蘅病了,她就这么坐在他身边,守着他。
没想到,两个人这么快就长大了。
她不必再为他偷药,他也不用再心疼她身上的伤。
桑余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奇怪——知道祁蘅就要死了,她心里就什么都释然了,
那些刻骨的恨意,那些辗转难眠的怨怼,竟都随着“死亡”二字烟消云散了。
祁蘅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见她坐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往床里侧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位置。
“阿余……”他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我只有一个心愿。”
桑余转过头,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少时的神情。
“我想……”他顿了顿,像是怕被拒绝,“想和你再看一次庆国烟火。”
桑余怔住了。
上一次,是三年前。
那时候,她远远看着祁蘅和陆晚宁共庆,其实早就决定要离开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祁蘅压抑的咳嗽声。
桑余望着他攥紧被角的手——那双手曾经执剑逼她入绝境,如今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
祁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将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急切地想要坐起身,却被一阵剧痛逼得跌回枕上。
“别动。”桑余说:“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去。”
祁蘅望着虚空说:“这一次,我只要我们二人,不要其他人,只有你和我。”
“嗯。”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簌簌的落雪声像是谁压抑的啜泣。
这是他们之间,这一生,最后的约定了。
——
祁蘅终于睡下了,桑余退出殿外。
夜雪未停,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宫道上映出幽幽冷光。
远处廊下,一道修长身影提着灯笼静静伫立。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李识衍清俊的轮廓,他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等候多时。
桑余走近,李识衍抬手将油纸伞倾向她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