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台_玛丽苏狗蛋【完结+番外】(188)

  伞面微倾,雪花便顺着伞骨簌簌滑落。

  “他有没有为难你?”李识衍低声问。

  桑余摇了摇头,发间未化的雪粒随着动作簌簌落下:“他很虚弱……”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的病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至少能吃的进东西。”

  李识衍闻言微微颔首,灯笼的光影在他眼底摇曳:“那就好。”他伸手拂去桑余肩头的落雪,声音压得更低,“这样,应该能撑到扶持翎亲王上位的时候。今日翎亲王听到祁蘅的事后,哭了许久,我告诉他,坐上那个皇位以后就不能哭,以后都不要哭了,替陛下守好这个江山,才是他唯一要做的。那孩子听完,便像是一瞬间长大了,一句没哭。”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桑余停下脚步,仰头望着不断飘落的雪花,轻声道:“识衍,看到他那样我忽然不恨他了。或许,不恨他,能让他走得舒心些。”

  李识衍沉默地站在她身侧,手中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望着桑余被雪光映照的侧脸,心里都明白。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十一年光阴,怎会尽是恨意?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那些好与坏,都早已融进骨血里。只要提起恨,就不可避免地会想起曾经的爱。

  “嗯。”他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将伞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些。

  桑余转头看他,忽然伸手拂去他眉梢的雪粒:“冷吗?”

  李识衍摇摇头,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回去吧。明日还要早朝。”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身后的宫道渐渐被新雪覆盖,连同两人的脚印。

  李识衍知道,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慢慢化解,就像这冬雪终会消融,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身边撑好这把伞。

  身后,乾清宫的殿门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祁蘅披着单薄的寝衣,静静地伫立在门后。

  寒风卷着雪粒灌入,吹动他散落的发丝,落进领口里,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一动不动的望着远处那两道依偎的身影。

  李识衍的伞始终倾向桑余那边,而桑余微微仰头与他说话的模样,是那样自然亲昵。

  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交融在一起,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祁蘅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是这样平静地注视着,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幕中,他才缓缓合上门扉。

  一边走,他一边忽然笑了:“真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有人护着了。”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修长。

  窗外,雪落,越发的大。

  第250章 一个漫长的觉

  第二日,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桑余照常而来,只是刚进乾清宫,却远远的看见宫门外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

  众人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宫门前的汉白玉阶上,散落着几片混乱的碎片,在雪地里泛着冷冽的光。

  桑余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还未等她开口询问,跪在最前面的春连就踉跄着爬起来拦住她:“姑娘!陛下此刻......”小太监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您、您还是别进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桑余的声音陡然提高。

  春连支支吾吾不敢作答,眼神不断往殿内飘,欲言又止。

  桑余知道一定是祁蘅出事了,她不再多问,一把推开春连,径直闯了进去。

  殿门“砰”地撞在墙上,惊起一室尘埃。

  昏暗的内室里,祁蘅背对着门蜷缩在龙榻上,单薄的白色寝衣被冷汗浸透,黑发散开一大片,遮住了他的脸。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过头来——

  桑余倒吸一口冷气。

  祁蘅眼底泛着不正常的血红,唇边还残留着血迹,眼神涣散又疯魔。

  桑余心头猛地一颤,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祁蘅突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像是看到什么急切的东西一样,踉踉跄跄地跌跪在地上。

  只见他青丝散乱,双目赤红,像头受伤的困兽般嘶吼着:“香呢?!把香给朕!否则......朕把你们全都杀了!”

  桑余明白过来——是他的香瘾犯了。

  她急忙放下手中的食盒,快步上前想要扶他:“祁蘅,你冷静点......”

  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祁蘅突然暴起,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摁倒在地!

  “香呢?!”他声音嘶哑,指节用力的掐着细白的脖颈,“朕的头......好疼......”

  桑余被他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身后的食盒也被撞翻,里面糕点滚落一地,全都碎了。

  她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腕,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祁蘅......你看清楚......是我......”

  可祁蘅的头疼得几乎要裂开,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那股钻心的疼痛在撕扯着他的理智。

  “香......”他声音嘶哑,近乎哀求,“求你给我......”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指节泛白,“阿余还在梦里等着我,我答应过她,这次不能再骗她了......”

  他的眼神涣散,像是透过桑余在看另一个人,声音脆弱得像个孩子:“见到她,头就不疼了。求求你,让我见见她吧......”

  桑余被他掐得几乎窒息,脸色涨红,

  却在听到他这番话时,眼中猛的闪过错愕。

  她艰难地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祁蘅......再吸那些东西......你会死得更快的......”

  祁蘅听到拒绝,眼底骤然涌上暴怒:“为什么?!”他失控地低吼,手上的力道更重,“我只是想见她......”

  桑余痛苦地闭上眼,疼的流了泪。

  眼泪滑落,滴在了祁蘅的手背上。

  这一幕似曾相识,这滴泪也似曾相识。

  那一瞬间,祁蘅像是被灼伤一般,猛地松开手。

  他的视线一点点清明,缓缓的,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是桑余。

  祁蘅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桑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阿余......”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终于认清了现实,“我......”

  他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才颓然滑坐在地。

  他蜷缩着抱住自己的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他又伤害她了。

  她又会讨厌他的。

  桑余剧烈咳嗽着,终于得以松气,然后撑着身子望向他。

  她看着祁蘅蜷缩在角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颤抖,忽然觉得心脏被狠狠揪紧。

  祁蘅变成这个样子,她不好受。

  她和他一起长大,她恨过他伤害自己,但她更知道祁蘅的尊严和骨气到底有多深,曾经最落魄的时候,他都不曾这个模样。

  她缓缓伸出手,轻声道:“祁蘅......我就在这里。”

  祁蘅瞳孔剧烈震颤,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向桑余脖颈上泛红的指痕,脸色变得惨白。

  “阿余......”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

  桑余伸手去扶他:“没事,我没事,没关系的......”

  祁蘅却像是被这话烫到一般,猛地推开她的手,继续蜷缩着,声音痛苦又绝望:“走......你走......别看我这样......”

  桑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近,在他面前蹲下,轻声道:“祁蘅,看着我。”

  祁蘅浑身发抖,却还是缓缓抬头。

  桑余伸手,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血,声音坚定:“我在这儿,你不用那个香,也能熬过去。”

  祁蘅看着她,自责又委屈。

  “你不会见不到我,有一天,等一切都结束了,你就会睡一个长长的觉,头就再也不会疼了。”

  桑余像哄孩子一样,她继续说:“你会做一个再也不用醒来的梦,梦里,你会和自己想要的人天天在一起。但现在不可以,明白么?”

  桑余的话那么温柔,明明是在说死亡,明明只是告诉他你现在还不能死,可祁蘅听见后,却觉得犹如救命稻草,无尽向往。

  “真的吗?”

  桑余笑了笑,头一次对祁蘅说出这么恶毒,又这么虚伪的谎言。

  “真的。”

  他会睡一个漫长的觉。

  再也不用痛苦。

  再也不用这么疲惫。

  祁蘅走到如今,回过头去,身后空无一人,也会觉得很累吧?

  他或许该歇一歇。

  祁蘅闻到了桂花香。

  他迟钝的转过视线,看见了地上粉碎的糕点。

  是以前,属于他和桑余之间的桂花糕,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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