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她们,那些把她们塞进来的朝臣们也就会知道了。
——
翌日清晨。
祁蘅推开殿门,久违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缓了缓,才慢慢看清外面的景象——皑皑白雪覆盖着宫墙殿宇,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纯净的白中。
祁蘅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这样四处的雪了。
“陛下,”春连上前禀报,“各位娘娘和十王爷都在宫门外候着了。”
祁蘅收回思绪,淡淡道:“走吧。”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地向大佛寺行进。
按照祖制,皇帝祭拜先人需着素服,不乘銮驾,以示孝心。
祁蘅一袭月白龙纹常服,步行至大佛寺山门前。
住持早已率众僧列队相迎,钟鼓齐鸣,梵音袅袅。
祭拜仪式开始,祁蘅步入大殿。
身后妃嫔紧随其后。
按照礼制,他先净手焚香,而后行三跪九叩大礼。
青烟缭绕中,他凝视着母妃的牌位,想起幼时母妃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情景。
礼官唱诵祭文,他亲自将惠太妃生前最爱的茶斟入她用过的青瓷茶盏里,茶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的视线,和青烟搅和在一起。
祁蘅跪在那里,身后还跪着很多人。
可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他无声的说:“母妃,这是儿臣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再过不久,我就会来寻你。”
“我先前,竟然有那么一刻恨过你,为什么要让我和阿余的人生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在我们之间,刻下这样的血海深仇。”
“可我没有资格怪你,最初,先推开她的人,是我。”
祁蘅跪在佛前,金身佛像低垂的眉眼仿佛在审判他的魂魄。
檀香缭绕中,他仰头望着慈悲的佛像,却觉得自己是个赤裸裸的罪人。
住持手持香烛,恭敬道:“请陛下祈愿。”
祁蘅双手合十,指尖微微发抖。
他望着佛祖慈悲的面容,在心中默默地虔诚祈求:“弟子只求一事——愿桑余与她的孩子,平安康健。”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色。
他想起那些倒在桑余剑下的亡魂,每一笔血债,都只是为了护他周全。
“那些杀孽若需有人承受,也请都算在弟子头上,弟子愿代她受尽苦难,只求她此生干干净净......”
香灰簌簌落下,像另一场无声的雪。
祁蘅重重叩首,青石砖上洇开一点水痕。
“若佛祖不恕......”他闭上眼,头扣在冰冷地砖上,在心中撕裂出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求您给弟子重来一次的机会,若是可以,弟子愿以皇位,换与她一生一世。”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殿外钟声轰然响起,惊起檐角积雪纷纷坠落。
祁蘅伏在地上久久未起,仿佛要把这一生的悔恨都磕进这方青砖里。
——
祁蘅缓步走出大殿,容妃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独自一人沿着石阶慢慢往山下走。
他努力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虚弱,否则李识衍的大计会乱。
佛祖可曾听见他方才的祈求?
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祁蘅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真是漫天的白,纷纷扬扬。
像极了,他和桑余初见地那天。
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错了?
他其实,到现在还不明白。
今日他想明白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没错,他们甚至都无法相遇。
佛祖就算愿意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弥补。
因为从相遇的那一刻就错了。
离新年旦只剩一个月了,祁蘅不知道自己这副濒临残尽的身躯,还能不能撑到看护国烟花的那一天。
人都说,护国烟花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保佑百姓心想事成。
祁蘅想,若是能分出一缕烟花的福泽,保佑他和阿余看完最后一场烟花,就好了。
“皇兄?”祁翎撑着伞追上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只有祁翎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他眼睛微红。
祁蘅摇摇头,冲他笑了笑,说:“别哭,李识衍没告诉你,当帝王,是没有资格哭的。”
祁翎点头,告诉了,李识衍把这些东西都告诉他了,一遍又一遍。可看到疼他长大的皇兄成了如今这个模样,他还是忍不住。
“皇兄,今后,每年臣弟替你来拜见圣母皇太后。”
祁蘅摸了摸他的头,看不到他和自己一样高的时候了。
这么小,就把一个国丢给他,他会不会怪自己?
祁蘅拢起眉,继续往山下走去。
雪落无声,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阿依娜公主入宫那日,整个皇城张灯结彩。
迎亲的队伍绵延数里,红妆浩荡,甚至不输当年陆晚宁入主中宫的盛况。
唯一不同当年的是,直到仪仗行至宫门前,都始终不见皇帝的身影。
只有春连出宫迎接。
“陛下龙体欠安,命奴才前来相迎。”
阿依娜端坐在鸾轿中,闻言脸色微变。
她攥紧了嫁衣的袖口,红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皇帝,性格乖张,架子倒是大的很。
明明是求着自己同意和亲,还说喜欢自己的性子,却连迎接都不亲自来。
罢了。
过了今日,她就是大元皇帝光明正大的嫔妃,不怕他会一直高高在上。
“无妨。”阿依娜很快换上得体的笑容,“本宫自己进去便是。”
第256章 他想少些罪孽
阿依娜入宫已半月有余。
可这半月,却让她生生感觉到,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是如何让她喘不过气。
每日晨起,便有嬷嬷盯着她梳妆,用膳时好几个宫女记着她动了几筷子,连走路都要被纠正步态。
更别说其他,简直是不管做什么都有人盯着。
她不像是来做娘娘的,倒像是来当犯人的。
这宫里的日子简直要把她逼疯了!
每日除了对着铜镜梳妆,就是听那些老嬷嬷絮絮叨叨地讲规矩。
祁蘅更是自她入宫以来连面都不露,说什么要伺机而动。
可这都半个月过去了,桑余那个贱人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怎么也装不下去了。
“桑余……”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你最好祈祷别那么快落在我手里!”
——
这日午后,祁蘅正在寝殿用膳,案几上摆着桑余托人送来的几样清淡小菜。
突然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宫女踉跄着扑倒在地。
只见她素色宫裙上鞭痕交错,血迹斑斑。
春连眼疾手快地挡在祁蘅面前护驾,一边让人制住了这宫女。
“大胆奴婢,胆敢惊动圣上?”
那宫女哭得泪流满面,颤抖着抓住春连的衣角,声音嘶哑:“陛下救命!”
祁蘅微微皱眉,被这血气冲得恶心。
正要说什么,阿依娜已经提着染血的鞭子闯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正红色宫服,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贱婢!”她扬鞭指着地上的宫女,“本宫午憩你也敢惊扰?”
“奴婢、奴婢只是来提醒娘娘用午膳……”宫女蜷缩着身子啜泣。
众人都暗自咂舌,后宫平寂许多年,哪个娘娘都规规矩矩的,后来知道争不来宠,也就不再用手段,多年未曾见过这般血腥残忍的场面了。
容妃恰在此时踏入殿中。
陆晚宁死后,这后宫诸多事宜便是由她与齐嫔把持。
见状,容妃冷笑道:“娴妃娘娘好大的威风,本宫在自己宫中都听见了这宫女的惨叫,您可是比当年的贺昭仪还要跋扈三分啊。”
“你!”
阿依娜猛地转身,金步摇狠狠甩动,“你说什么?同为妃位,我更是南疆公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本宫?”
说着扬起鞭子就要抽下——
容妃微微一惊,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敢把鞭子打到皇上面前。
“啪!”
祁蘅将玉箸重重拍在案几上。
殿内霎时死寂,连那宫女的啜泣声都停了。
祁蘅缓缓起身,苍白的脸上喜怒不变。
他走到阿依娜面前,伸手握住那根染血的鞭子。
“爱妃,”祁蘅声音很轻,却让阿依娜不自觉地松了手,“这里是皇宫,不是草原。”
鞭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容妃趁机示意太医将宫女扶了出去。
阿依娜脸色青白交加,正要争辩,却见祁蘅突然对她笑了笑。
祁蘅轻轻握住阿依娜的手腕,语气温柔:“她惊扰了你,你同朕说一声,朕替你杀了她便是,何必动这般大的火气,还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