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余有些错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恍惚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祁蘅,一夜之间,眉眼间突然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疲惫。
尽管知道他对自己的情分不是真的,可桑余还是下意识的担心。
时时刻刻为他忧虑,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改不了。
“殿下,您……到底怎么了?”
祁蘅摇头:“阿余,我回来了。”
桑余点头,他回来了,不就是……从宫里回来了么?
怎么好像分离了多少年一样。
只有祁蘅自己知道。
他真的回来了。
他从六年后回来了。
他珍视地凝视着桑余干净澄澈的眼睛,那里还没有染上后来的绝望与死寂,依然灵动如水,映着他的倒影。
“真好……”
祁蘅低声呢喃,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尾。
真好,真的再见到阿余了。
这一刻,他终于透过前生今世的长河,再次将那个被他弄丢的人重新捧在了掌心。
桑余被他这般珍而重之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不由警惕起来:“殿下……是不是宫里又出什么事了?”
祁蘅摇了摇头,笑着,知道自己这样一定是吓到她了,瞬间有些自责。
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有,就是……我想你了。”
桑余猛地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若是放在今日之前,桑余恐怕会深受震撼,感动至极。
但今日听,只是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他与那位陆家小姐说这些甜言蜜语也就罢了,何必还要继续来戏弄自己呢?
人,究竟可以真心喜欢几个人?
“殿下慎言。”
桑余发力,挣脱他的怀抱。
祁蘅愣了愣,对她突如其来的疏离显然有些意料之外。
桑余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烫的厉害,快要落泪,声音绷得发紧:“殿下衣服湿了,及时换了吧。奴婢……奴婢先告退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声响让祁蘅如梦初醒。
他独自站在满地狼藉的书房里,一点点理清思路。
这是六年前的春天。
距离他登基还有一年多。
此刻的桑余还深爱着他,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前世临死之际,漫天的烟火和白雪,刺眼的光亮和冰亮似乎还未从脸上退散。
他的执念,他爱的人,也没有一起消散。
原来死,并不是那么痛苦。
可祁蘅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一点点远离桑余的无助,一点点从她生命中消失,彻底被磨除痕迹的绝望。
他看见桑余和李识衍的生活,他们的孩子,桑余真的一点点忘了自己。
这样的痛,比刮骨凌迟还疼。
但这一次,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这一次绝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这一次,祁蘅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有任何可能将桑余从自己身边带走。
这一次,什么权势皇位,他都不要了。
他只要桑余不会再疼,只要桑余永远爱他,只要桑余永远和他在一起。
祁蘅忽然想起那些要命的书信。
必须尽快处理掉。
当夜,祁蘅看见桑余回了屋子,熄灯,便急忙命人取来炭盆放在书房,将那些信笺一封封投入火中。
书房里,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的面容,信纸蜷曲成灰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直到最后一封信飘飘荡荡的扔进了碳盆,祁蘅的心终于一点点的安定下来。
“殿下在烧什么?”
桑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祁蘅手一抖,仓皇转身,正对上桑余探究的目光。
她手里端着安神的汤药,显然是来送药的。
“我……”
祁蘅喉头发紧,急忙拿起几张无关紧要的纸张扔进炭盆,盖住了那些残页。
“一些朝政密信,你怎么没睡?”
桑余定了定,知道自己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她盯着那几张熟悉的信纸看了看,忽然轻轻笑了。
“林嬷嬷染了风寒,今夜的药由奴婢送。”
她将汤药放在案上,动作一贯轻柔:“殿下趁热喝药吧,夜里凉。”
她不明白,烧掉做什么呢?
因为……察觉自己已经发现了么?
可是,她发现与否,又不重要。
反正只要祁蘅有令,她依然还会服从,又不会因此就影响他的计策和权谋。
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应该把她拿捏的很准吧?
第270章 卷二:出宫
桑余转身欲走,手腕却突然被祁蘅一把扣住。
她错愕的回头,一眼撞进他幽深如墨的眸子里。
“你是不是……知道这些信是谁写给谁的了?”
祁蘅的声音微沉,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某种隐晦的试探。
桑余睫毛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这语气……她辨不清,更像威胁和试探,让她一下子想起梦里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
“奴婢...不知道。”
她轻声回答,撒了个谎。
因为她害怕,害怕祁蘅会卸磨杀驴,哪怕自己与他有过这么多年的情分。
祁蘅听见她说不知道,这才松了口气。
想想也是,上一世阿余是在登基后才知道陆晚宁存在的。
桑余以为躲过一劫,却没想到祁蘅还是没松手,她微微挣脱,祁蘅却忽然将她拉进怀里。
他低头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落了雨,宫里好冷。今夜……阿余姐姐陪着我睡好不好?”
这熟悉的撒娇语气让桑余浑身一僵。
从前多少个雨夜,她就是这样被少年祁蘅缠着,心软地守着他睡。
可此刻,那些信笺上缠绵悱恻的字句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桑余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殿下,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了。
他懂得情爱,懂得如何用最动人的情话讨心上人欢心……只是那个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殿下,”她轻轻推开他,声音很小的告诉对方,“过了今年,您就及冠了,奴婢与您不能再如从前一般了。”
祁蘅怔在原地,看着她退后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奴婢告退。”
窗外雨声渐急,将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衬得愈发清晰。
可祁蘅怎么可能会又一次放她走。
祁蘅骤然起身,一把将桑余牢牢锁在怀中。
临死前,他的执念求了那么久才求来的机会,怎么可能再放她离开?
他说:“但是阿余和别人不一样。”
桑余僵在他怀里,完全不明白祁蘅怎么突然和从前的他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地挣扎,可祁蘅已经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穿过书房的门,径直走向寝殿。
她被轻轻放在榻上,正不知所措,只见祁蘅随即合衣躺下。
他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牢牢扣在身侧。
祁蘅闭上眼睛,用很轻的声音说:“睡吧。”
睡吧,阿余,这一次,我不会再伤害你一分一毫,你只需要……像活在李识衍身边那样自由的活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哪怕只是平静的依偎在雨中的宫殿,什么也不做,祁蘅依然满足。
桑余怔了怔,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不明白,这个人明明心里装着别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堂而皇之的继续哄骗她?
她曾经那么坚定地相信,自己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日升月落,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她甚至偷偷幻想过,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之间能不再有主仆之别,能真正坦诚相待,能相伴一生。
可今天,那些信笺上的字句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她心底最柔软的期待一点点割裂。
“吾心似君心。”
“待来年海棠花开……”
每一句情话,每一个承诺,都不是给她的。
桑余知道,在祁蘅的世界里,或许从来就没有“一辈子”这样的概念。
他的真心,他的温柔,他的誓言,都可以轻易地给别人。
她不敢问,也不敢再信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咬住唇,不想让他发现。
可祁蘅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桑余在哭。
见她落泪,顿时慌了神。
他抬手去擦她的眼泪,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眼角,声音里带着心疼:“阿余,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几日前受的伤还没好?”
桑余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觉得累了,殿下,睡吧。”
祁蘅心口狠狠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