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怎么告诉桑余,她的失踪是与他母妃有关?她的失忆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连他们最初的相遇,都建立在一个天大的谎言之上?
“阿余……”
他艰难地开口,却在对上她清澈目光的瞬间哽住。
雨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祁蘅忽然想起前世桑余告诉他真相时深恶痛绝的模样。
她冷冰冰地说,你,和你的母妃,都是一样的,一样恶毒又自私。
否则为什么一个要骗她,一个要毁了她?
“有些事……”他喉头微动,最终只是轻轻抚上她的发,“不知道反而更好,沈夫人将来也会告诉你吧?”
桑余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祁蘅陌生又遥远。
他明明就在身边,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所有真实情绪都锁在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殿下总是这样。”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要我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行走。”
雨越下越大,檐下的水帘将两人与外界隔开,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桑余望着祁蘅被雨水打湿的衣角,忽然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替他卷起来,把雨拧干。
桑余主动握住了祁蘅的手:“殿下,至少告诉我……李识衍到底是谁?”
祁蘅目光闪动,雨下,透露出一股无助。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一字一顿地说,又变得有些不容反驳,“对你,对我,都是。”
听到祁蘅这句话,桑余的心落在了肚子里,仿佛终于松了口气。
她喜欢祁蘅这个样子,仿佛自己只属于他。
桑余抿唇笑了笑,眉眼弯成月牙:“好,殿下说他是无关紧要的人,那便是不相干的人。我知道殿下不会骗我的。”
她仰着脸望他,眼底盛满毫无保留的信赖,像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
祁蘅胸口蓦地一疼,这样纯粹的信任像一把钝刀,缓慢地磨着他的心。
他垂下眼睫,藏住翻涌的愧疚——这分明是最卑劣的谎言,可他别无选择。
“嗯。”
他轻轻应了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夜桑余回到客栈,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直到窗外雨打树枝的声音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盯着那道摇曳的光影,眼前却总是浮现祁蘅的模样。
他为什么总是那样难过,弄的她心里也酸酸的。
直到天光微亮,桑余才开始犯困。
朦胧间听见门扉轻响,祁蘅已经推门而入。
“阿余。”
他坐在床沿,唤她的名字,听她含糊不清的应声,于是掌心轻轻托起她困倦的脸。
少女睡眼惺忪的模样让他心头软成一片,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她泛红的脸颊。
“街上有卖去年深秋腌的糖桂花。”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她,“想尝尝江南的桂花么?”
桑余眨了眨眼,睡意顿时散了大半:“要!”
祁蘅低笑一声,忽然蹲下身,拾起床边的绣鞋。
桑余怔住,整个人跟浇了盆冷水一样彻底清醒过来。
她眼睁睁看着祁蘅动作轻柔地为她系好鞋绊,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脚踝,冰冰凉凉的,像柔润的春水。
“殿、殿下......”
她耳尖发烫,声音都打了颤。
祁蘅却神色如常,似乎习以为常一般的照顾她:“我们走吧。”
晨间的街市熙熙攘攘,空气中飘着糖桂花的甜香。
桑余捧着油纸包,小口舔着琥珀色的蜜糖。
她注意到了,街边的难民少了许多,一些铺子也活络了起来。
“是江北水退了吗?”
祁蘅笑了笑,没有答话。
这些天,桑余日日陪着沈夫人的日子,他暗中派了多少人手去赈灾,又处置了多少趁机盘剥的贪官,这些他都没有告诉桑余。
他只要她开开心心的,再也不要沾染朝堂之事。
日头刚出,桑余偷偷看祁蘅被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嘴里甜丝丝的桂花蜜,一直甜到了心底。
桑余低头,藏下了心底此刻的雀跃心动。
下一瞬,她就敏感的察觉到,似有人在看自己。
桑余疑惑地抬头,穿过熙攘的人群,看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人站在前方,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那人站的不远,衣袂被晨风轻轻拂动。
他眼眶通红,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终于寻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呼吸都凝滞了,眼中情绪混乱的翻涌着。
桑余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歪着头,有些困惑地也看着他。
“怎么了?”
祁蘅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目光转头。
柳枝轻晃,光影交错间,李识衍终于出现了。
第279章 卷二:不作数了
祁蘅的指尖微微发紧。
他早猜到过李识衍或许很快就会赶回来,却未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前几日暗卫分明还报,说李识衍在金陵分买漕粮,这才短短两日一夜,人竟就星夜兼程赶回了苏州。
还真是迫不及待。
祁蘅握住了桑余的手,平静的看着李识衍,似笑非笑,告诉桑余说:“那就是李识衍。”
桑余一怔,回首,这才仔细看向李识衍。
原来这个就是母亲口中,对自己很好很好的人。
长街人声鼎沸,李识衍看到桑余的目光,才逐渐回过神,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极稳,青衫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点,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却在发颤,越过重重人影,只锁着那个刻在骨血里的身影。
沈夫人能认出来的,他自然也能认出来。
这就是沈星。
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可是只需要一眼,他就能认出来她。
祁蘅不想他靠近,向前半步,将桑余半掩在身后。
李识衍这才察觉,桑余身边还有一人。
他的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拧起眉,目光顺着那双手缓缓上移,终于对上了祁蘅似笑非笑的眼。
这不是祁蘅第一次见到李识衍,却是李识衍第一次见到祁蘅。
沈家二老爷能看出祁蘅的不凡,李识衍自然也是。
可这人却站在桑余身侧,姿态熟稔,两人之间亲密的距离只说明一种可能……
李识衍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的惊愕。
他缓缓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桑余时,眼神又变得柔软而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星,”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还好吗?”
桑余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名字。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清澈得仿佛山间溪水,温柔得能包容世间所有苦难。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杂质,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任。
所以她点了点头。
李识衍眼底浮现出深切的痛楚,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你到底去了哪里?”
桑余张了张口:“我……”
她话音未落,忽然想起祁蘅叮嘱过不可暴露身份,又急忙改口道:“就在京城一户人家做丫鬟。”
说着便拉起祁蘅的袖子,要向李识衍介绍祁蘅。
“不可能。”李识衍突然打断,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京中每户人家,与你年岁相仿的女子,我都亲自查访过。”他眼尾微微发红,“绝不会有遗漏。”
桑余愕然睁大双眼。
她没想到这人竟会如此执着地寻找过自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嗫嚅道:“不是京城,我记错了……是洛阳,在洛阳……”
“洛阳三十二户官邸,七十六户商贾,我也都一一查过。”
李识衍轻声补充,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桑余彻底抿紧了唇,不敢再胡说了。
她求助地望向身旁的祁蘅。
祁蘅的目光早就一寸寸的冷了下来。
他知道李识衍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桑余,可等到如今亲眼所见,祁蘅还是觉得心惊,没想到他竟对桑余下了这么大的功夫。
——若是当年母妃没有将桑余带入宫中,恐怕她早就被这个人找到了吧?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上来。
李识衍越在意桑余,他就越不屑,越害怕,越嫉妒……越知道自己到底背负了怎样的谎言和恶果。
祁蘅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桑余的手。
“沈家人对阿余,一个个都是关心备至,心疼都来不及。”祁蘅忽然开口,声音像是浸透了寒潭的水,每个字都淬着冰,“阁下却是咄咄逼问,怎么?她若不想告诉你,你还打算一定要追问出来?”
“阿余?”李识衍眉头倏地蹙紧,迟疑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纠正道:“她叫沈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