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蘅手中的一块瓷片“叮”地落回地面。
他缓缓直起身,雨顺着发丝滑落,在下颌凝成摇摇欲坠的水珠。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暗沉如墨,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桑余看着他,问:“殿下难不成也和我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
祁蘅终于开口。
“那年我九岁,母妃因为忤逆父皇多年不受宠,我也是最不起眼的皇子……”
这些,桑余都知道。祁蘅真正做回尊贵的皇子,是十五岁的事了,在那之前,他过得比遇到桑余之前,还要不好。
祁蘅抬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僵住,“阿余,你......”
暴雨拍打着窗棂,祁蘅指尖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知道了。”
这不是问句。
祁蘅有些无措和茫然,他手里还拿着那几块碎瓷,缓缓单膝跪在她面前,仰头时雨水混着别的什么滑进衣领,“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才。”
桑余望向他的眼睛,里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他在流泪。
“谁告诉你的?”
“殿下,这并不重要。”
祁蘅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有想过告诉你,只是刚刚成婚,不是时候,所以这才……”
“祁蘅。”桑余突然开口,第一次在清醒时连名带姓地唤他,“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轰隆一声雷响,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祁蘅的脸色在明灭的光线中变得惨白,他颤抖着摇头:“没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遇见你时我也不知道母妃对你......”
话未说完,桑余已经站起身。
“我知道了。”
她起身,接过祁蘅手里的碎瓷片,然后转身扔进废篓,就要离开,“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祁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桑余想冷静,可她怎么冷静呢?
难怪祁蘅会突然对自己这么好,原来是因为,他母妃……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这些好,都是父亲的血换来的。
原来她这一生,竟在仇人之子的怀里,寻着半世安稳。
桑余从后门出去,想回屋子,可是步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沉重的一步也走不动了,最后就这么停在雨里。
雨声如注,却盖不过她耳中血液奔涌的轰鸣。
这么多年,她都拿他和惠嫔当成恩人,将惠嫔的遗愿当成自己最要紧的事,那就是拿命护着祁蘅,甚至一直觉得,祁蘅就是上天恩赐给她这个孤女唯一的依靠……
结果呢?
真相是什么?
桑余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地上积着的水洼映出她扭曲的脸,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爹爹临终前的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关于过去,有了一点点清晰的记忆。
第291章 她没走
祁蘅正不知所措时,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丫鬟的惊呼声。
他心头猛地一颤,什么都顾不得就冲了出去。
只见桑余整个人单薄的倒在雨里,衣袍仿佛散成了一朵巨大的快要凋零的花。
清月惊慌失措地扶起了她。
“公子,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昏过去了!”
那一瞬间,祁蘅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心重重的沉了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把将桑余抱起来的。
桑余浑身冰凉得吓人,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祁蘅后悔了。
后悔不该又骗她。
——
桑余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
梦里,爹爹把她举在肩头转圈,扎人的胡茬蹭得她咯咯直笑。母亲坐在廊下绣着帕子,时不时地唤着她的名字。
小小的李识衍揣着油纸包跑进来,桂花糕的甜香还混着他身上的松墨味,他围着自己一直转,喊着:“阿星,快尝尝!”
忽然画面扭曲,漫天箭雨穿透爹爹的铠甲,母亲哭喊着被人拖走。
她拼命伸手去够,却只抓到一把带血的雪……
“冷……”
桑余无意识地呢喃,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眼。
屋内烛火昏黄,窗外已是深夜,雨声淅沥。
“醒了?”祁蘅立刻俯身过来,掌心贴在她额头上试温度,“怎么还烧着……阿余还有哪里疼?”
桑余说:“冷,身上也疼……”
祁蘅声音哑得厉害,眼下挂着两片青黑,“能不冷么?你在雨里泡了那么久,受了凉气了。”
桑余动了动脑袋,看他。
祁蘅转身端来青瓷碗,小心翼翼扶她靠在自己怀里,“大夫说你染了风寒,要好好喝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苦涩的药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祁蘅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桑余愣了愣,麻木地张口,药汁入喉,很苦,可桑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很乖,喂一口,吃一口。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祁蘅用绢帕拭去她唇角的药渍。
祁蘅又让人打了热水,浸透帕子,给她擦脸擦手,说这样能暖和一些。
桑余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祁蘅的动作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小心翼翼地捏着绢帕,连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生怕弄疼了她。
她想起惠嫔过世第二年,自己也大病了一场,祁蘅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喂她喝药。
那时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她觉得祁蘅身上很暖和,便贪恋着,彼时桑余觉得殿下是这世上唯一的温暖了。
而现在,同样的温度贴着她,却让她如坠冰窟。
“还要再睡会儿吗?”
祁蘅轻声问,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那片几乎溢出来的温柔。
桑余摇摇头,嗓子干涩得发疼:“殿下,我不想见你。”
这句话像把刀,一下子就生生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温情。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
他再也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我……”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那你好好休息。”
他扶着桑余躺下,给她盖好被子,下意识的想要像往常一样低头亲亲她的额头,但他很快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境地,所以只是拍了拍桑余的头顶,转身走了。
桑余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离开。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在石阶上敲出清响。
桑余慢慢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还残留着祁蘅温度的锦被里。
爱与恨原来可以这样泾渭分明地共存。
就像她此刻清楚地记得爹爹教她写字时的大手,也记得祁蘅在雪地里牵着她走过的每一步。
记得母亲梳发时的温柔低语,也记得祁蘅为自己绾发时,偷偷用指尖缠绕她的青丝。
一滴泪无声地渗进枕面。
她该恨他的。
恨他母妃害死了爹爹,恨他这些年来的欺瞒。
可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她又想起了他的好。
她没办法真正恨他,可她都想起来了,所以也没办法好好爱他了。
爱与恨在胸腔里撕扯,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桑余一连睡了好几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仿佛坠入一片混沌的迷雾中。
每天醒来,窗外或明或暗,她分不清晨昏,只记得祁蘅总会准时出现在床前,端着那碗永远温热的药。
后来桑余足够清醒了一些,能看见祁蘅的轮廓变得格外清瘦,眼下也总是泛着淡淡的青黑,应该是连着好几日都没睡好。
药很苦,但桑余从不拒绝,她安静地咽下每一口。
目光却始终避开他的眼睛。
祁蘅也没说一句话,两个人就沉默着,等她喝完药后,祁蘅会轻轻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又离开,仿佛怕多待一刻就会在桑余眼里看到对自己的厌恶和恨意,怕桑余会说出什么要他命的话。
这天,终于是艳阳高照,一片和煦暖和。
祁蘅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推门而入,却在看过去时,身子浑身一凉。
床榻上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心跳骤然停滞,药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恍惚的就往外寻去。
那一瞬间,祁蘅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她走了?她不要他了?她……
府里的下人们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态的模样。
他连着找了好几处都没有桑余,最后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才看到那个身影。
桑余坐在秋千上,晒着太阳,素白的衣裙被微风轻轻拂动。
那秋千是买下这处宅子后,他亲手给桑余做的。
祁蘅猛地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了闭眼,仿佛终于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