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余微微垂眸,睫毛轻颤,目光空空的望向一旁,说:“还是先灭灯吧……我身上有些疤,不好看……”
话音未落,炽热的吻就封住了她的唇。
祁蘅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那些自贬的话语都堵回去。
桑余是第一次经受这样深重的吻,她愣了许久,连怎么顺气也忘了,却不忍推开祁蘅,便只能抽空喘两口气,微弱的窒息感涌上来,她只能紧紧攥着祁蘅的衣服。
良久后才分开,祁蘅额头抵着她的眉心,因为心疼而暴起的青筋下,是一双发红的眼眶:“阿余,好看的,与你有关的一切,不管好的坏的,都是我祁蘅的,我都喜欢。”
他指尖一点点解开桑余的衣带,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衣料才刚刚从肩头褪下,那些狰狞的疤痕就暴露在烛光下时,桑余本能地瑟缩起来。
可下一秒,温热的唇就落在她肩头最深的鞭痕上。
“这里,”祁蘅的吻辗转至她锁骨,“这里,”又流连到腰腹处的伤痕,“还有这里……”每吻过一处旧伤,他的声音就哑一分,“都是我的,我喜欢的不得了。”
他细细密密地吻完了她身上所有的疤痕,然后又珍重地将她拥进怀里,紧紧搂着,像是要填补自己胸膛里缺失的脏器:“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庆幸它们没有变得更多,没有变得更深,庆幸现在还有机会治好这些。”
为什么以前不害怕呢?
这些伤痕但凡再深一寸,世上就再无桑余了。
如果上一世,桑余死在了祁蘅的身边,再也没有醒来,他该怎么办呢?那时候,他连自己的心都还没有看清。
祁蘅眼泪倏然滚落。
这一次,桑余却主动吻上他湿润的眼睫:“嗯,都是殿下的。”
红帐不知何时垂落,将一室春光笼成朦胧的梦。
窗外圆月悬于中天,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雕花窗棂上。
红烛燃至半截,烛泪堆成小小的珊瑚礁,在寂静中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祁蘅的指尖抚过桑余汗湿的鬓角,将一缕黏在她唇边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太过撩拨,总觉得是故意招惹桑余,惹得桑余忍不住睁开眼,正撞进他一双装满情欲的美人眸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失控又迷离的祁蘅,殿下再也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染了凡尘的谪仙。
“疼不疼?”
他低声,意乱情迷地问,指腹摩挲着她腕间浅浅的勒痕。
桑余摇摇头,像猫一样蜷缩着躲起来。
月光透过纱帐,在她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忍不住用鼻尖去蹭那片莹白:“阿余……我爱你,我心里都是你,不管你信不信……”
“殿下……”
“以后唤我祁蘅。”
桑余迷迷糊糊的时候很听话,“祁蘅……”
祁蘅忽然收紧环在她腰间的臂膀,将人牢牢锁在怀里,“过几日,我们去北狄好不好?”
桑余喘着气抬头,见他眼底晃动着奇异的光亮,虽不解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可她没有去想答案的力气了。
祁蘅说:“带你去看桑葚花。”
月光悄悄爬上婚床,照亮纠缠的十指。
指尖还沾着彼此的温度,像两株终于找到归宿的藤蔓,从此再不会分离。
——
桑余正低头整理行装,将两件厚实的狐裘仔细叠好。
北狄天寒,桑余怕冷,所以江南还是六月的天,她却连手炉都备上了,以备不时之需。
忽然听见门帘轻响,她头也不抬地笑道:“殿下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话音戛然而止。
李识衍一袭月白长衫立在门口,檐下的风灯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眉眼间再不见那日的痛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永远从容的谦谦公子。
“阿星。”他轻声唤她,嗓音如玉石相击,“伯母说,你要……离开江南了,我来送送你。”
桑余将手里的厚衣缓缓放在箱笼上。
那日她情急之下说出的重话,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根细刺扎在心头,桑余不免有些自责。
她缓缓笑了,点点头,随即示意丫鬟看茶。
“李公子……”
“哪怕不能像从前那般唤我,那叫我识衍就好。”
桑余抿了抿唇,可她既然能认下母亲,认下二叔,认下沈月,李识衍便和她们没有任何不同,只是过去的哥哥,她也可以认下。
她释然地笑了笑,说:“识衍哥哥,坐。”
李识衍眉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心满意足地也笑了。
他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递给桑余,“北狄风沙大,这里面是些润喉的吃食。”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你小时候就总咳嗽,又不吃药,我便总是随身装着这个。”
桑余接过锦囊,触手生温。
杏脯与枇杷干的清香透出来,的确是她一闻就觉得喜欢的味道。
第290章 仇恨
桑余轻轻道了声:“谢谢”。
李识衍心下终于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她不会收自己的东西。
李识衍望着她眉目间的恬静,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连着郁结多日的浊气也散了些许。
不管怎么样,桑余现在的确过的很好,哪怕他们错失了整个少年时光,哪怕最后和她相守的人不是自己,有那么多遗憾和不甘,可是,她过得开心快乐不才是最重要的么?
“那天,祁蘅说得对。”李识衍自嘲一笑,突然开口,“他可以为了你放弃夺嫡之争,我却终究……放不下身上的血海深仇。”
桑余心头微动。
她虽不知祁蘅与李识衍说了什么,只是温声道:“人活着,总要遵从本心。选择想走的路,本就没有对错之分。”
“伯母也这般劝我。”李识衍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沉沉地说:“她说我不该强求你与我一同活在仇恨里,拿沈家的仇恨也拖着你,把你也拖入进和我一样的痛苦里……复仇是很痛苦的。”
桑余一怔,有些没听明白这句话。
“什么……仇恨?”
沈家的仇恨?
桑余话音落下,屋内骤然安静。
李识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怔怔地看着桑余,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错乱。
“你……”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你不知道?”
桑余疑惑地蹙眉:“知道什么?”
李识衍面色倏地苍白。
所以,祁蘅和沈母都瞒着桑余?
李识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可真的是不该说的么?
所有人都骗桑余,连他也要骗她吗?
李识衍喉头微动,沉默良久,才从喉间挤出沙哑的声音:“你父亲战死沙场……是祁蘅的母妃,惠嫔的手笔。”
“哐当”——
桑余手里的茶从手里滑落。
滚烫的茶水溅上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阿星!”
李识衍慌忙去扶她摇晃的身子,却被一把推开。
桑余踉跄着扶住桌角,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震撼和错愕之中。
“什么时候的事?”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是说……我爹的事......”
“永和十二年冬。”
李识衍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可他只是想把桑余从谎言和欺骗里解救出来。
“那年,北狄细作为救惠嫔,假传军情,伯父率轻骑驰援,中了埋伏......”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桑余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那是她刚满九岁的冬天。
也是她,流离到京城的前一年,遇见祁蘅的前一年。
“包括你到京城,也是因为惠嫔想要赶尽杀绝,拐骗了你,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杀你,可却把你教成了一个满手鲜血的杀手……”
桑余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像瓷器要裂开了。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
祁蘅回来时,檐外雨势正急。
他刚将油纸伞搁下,便见桑余孤零零地蹲在厅堂中央,青白的指尖正一片片拾着碎瓷。
“阿余!”
他三两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碎瓷锋利的边缘已经在她指腹划出了一些细小的血痕,看得祁蘅心头一紧:“你怎么自己做这些?”
祁蘅声音里压着心疼,忙把人扶到一旁坐好,然后转头去收拾那些碎瓷。
桑余怔怔地望着他蹲下的背影。
祁蘅的玄色衣袍被雨水浸湿了一些,此刻正贴在他紧绷的脊背上,十分耐心地捡着那些碎片,偶尔抬头看她时,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桑余收回目光,望向外面悲凉壮阔的雨幕。
“殿下。”她轻声唤他,声音飘零,如同檐角将断的雨线,“永和十二年的冬天......殿下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