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蘅轻轻晃了晃秋千,绳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喏,给你抢回来了。”
桑余的喉头动了动,眼圈一瞬间就红了。
她方才在屋里,就在想当初祁蘅给她做这秋千时的样子。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子,蹲在院子里一点点的刨木头,手上还扎了好几根木刺,就为了在秋千的木板,刻上多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你……”她声音有些发颤,“京城的事都了结了?”
祁蘅点了点头,一笑:“了结了。阿余,我回家了。”
这一瞬间,听见祁蘅说这句话,桑余是真的很想很想哭。
他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可他回来了,就说明她又要去想怎么面对父亲的仇恨了。
桑余垂下眼,退回了窗内,窗扇“啪”地合上。
可却没能挡住祁蘅的脚步。
他松开秋千,几乎是冲上前推开了门,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祁蘅低头埋进桑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她的气息,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的思念都补回来。
“阿余,我想你想的快疯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委屈。
桑余被他抱得紧紧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她眼眶发热,却还是硬着心肠推他:“去了两个多月,一封信都没来,还说想我?”
祁蘅被她推得微微后退,但仍攥着她的手腕不放,低声道:“我是怕……你也不想见我。”
桑余抬眼看他,见他眉宇间尽是倦色,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火。
她心头一软,却又忍不住刺他:“那你怕,又回来做什么?”
祁蘅忽地笑了,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腕骨,声音低哑:“李识衍说你吃味了。”他凑近她耳畔,呼吸温热,“我便明白,你也想着我。”
桑余耳尖一烫,别开脸:“他胡说八道。”
祁蘅却不依不饶,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所以我马不停蹄地回来了。”他顿了顿,声音微沉,“阿余,我们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桑余心头一颤,抬眸看他。
祁蘅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拭去眼泪,低声道:“我把一切都搞清楚了,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不要我。”
桑余回头看着祁蘅,给他机会,等着他开口。
祁蘅刚要和盘托出,屋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是季远安。
他一脸着急,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祁蘅冷冷扫过去,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有要紧事”。
“殿下!”季远安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想桑余在这里,这消息该不该说。
祁蘅催促他快点,他才开口道,“陆晚宁……抓到了,在陆淮安的一处私宅里,李大人特意送信来问,如何处置?”
祁蘅敏锐地察觉到桑余的手心瞬间绷紧了。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李识衍这点破事也要来问我?”
这个李识衍,分明就是故意的。
桑余听到这事竟然是李识衍在办,不由蹙眉:“什么意思?”
祁蘅温和地解释道:“新帝已定祁翎,我推举李识衍做太傅。”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京中事宜暂由我和他把持,现在我回来了,自然都压在他身上了。”
“你就这么信任他?”桑余忍不住问。
祁蘅低笑一声:“他啊……”想到上一世,遂道:“天生就是个做纯臣的料。”
桑余还想再问,祁蘅却突然捧起她的脸:“我们还是别管他了。”
他继续认真的说:“阿余,当年的事...我都查清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着几片落叶打在窗棂上。
祁蘅把一切都告诉了桑余,最后说:“我母妃欠你父亲的,你父亲欠我母妃的...他们彼此自己早就偿清了。”
他望进她的眼睛,“你真的打算,让我们也继续困在这恩怨里么?”
桑余怔怔地望着祁蘅,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从未想过,原来父亲和惠嫔娘娘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难怪惠嫔对自己……总是会露出不知所起的眼神,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爹的死,真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祁蘅沉默片刻,低声道:“是。”
桑余这一刻才将所有事都理清楚。
原来爹爹和惠嫔之间本就是死局。
若当年爹爹没有舍命救下惠嫔,那么如今被恨着的人就是自己,而背负血海深仇的人……就是祁蘅。
可是好在,现在的他们没有冤冤相报。
桑余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我们……不是他们。”
祁蘅一把将桑余揽进怀里,说:“对,我们不是他们。”
他们,只是他们自己。
或许祁蘅不止是祁蘅,是一个在无数黑暗夜晚里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上天垂怜,让他得以再次窥见他的月光。
他的月光还是干干净净,好哄的很。
祁蘅闭上了眼,紧了紧怀里的人。
阿余,我们有家了。
这一辈子,我们都不要分开,一生一世只有彼此,把那一世断掉的缘分重新续上。
中元节那日,祭奠死去的亲人。
桑余和祁蘅一起,为各自的亲人送去了一只花船,告诉他们,所有的恩怨已了,我们现在一切都好。
但桑余发现,祁蘅还多送了一只花船。
第297章 He结局(下)
河畔边,一片盈盈灯火。
桑余望着祁蘅放出的多出的那只花船顺流而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这是给谁送的?”
祁蘅望着渐远的花灯,河面碎金般的波光在他眼底映了一片,他想了想说道:“……一个倒霉蛋。”
见桑余仍旧歪着头,不明所以的模样,他又笑着补充,“很久以前了,我认识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倒霉蛋,他把自己心爱的人弄丢了,到死了也没有找回来。”
桑余听着祁蘅的话,心里莫名觉得空落落的难受。
“然后呢?”
祁蘅指尖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说:“我想告诉他,放心吧,找到了。”
桑余还是没听明白,正要追问,心思又被岸边鱼摊的热闹吸引了。
竹篓里肥美的鳜鱼扑腾起水花,她忽然有些馋鱼了。
“祁蘅,我们买条鱼吧!”她眼睛亮晶晶的,“回去我给娘和你露一手。”
“好。”
卖鱼的老者须发皆白,布满老茧的手利落地捞起条最活蹦乱跳的。
祁蘅正准备掏银钱,那老者称重时,突然看向祁蘅愣了一愣:“这位公子好生面善啊?”
祁蘅缓缓一笑,他已经认出这老者是谁了。
浑浊的眸子在祁蘅脸上转了两圈,突然一笑,“是了!几年前遇见个和你很像的后生。”
老者笑呵呵系好草绳,继续道:“他说他把自己的妻弄丢了,有一日忽然走了,说是去找自己媳妇去了,也不知后来找到没有……”
老者念叨着,祁蘅已接过了鱼篓子,趁着桑余转身离开的空,回了老者一句:“找回来了。”
河风掠过,老者还愣在当处,反应过来后忙补了一句:“百年好合啊!”
人已经走远了。
那句“百年好合”,祁蘅没听到。
但祁蘅会的。
他把和桑余相扣的十指缠得更紧了些。
过了桥便是沈府,此时夜色渐深,河畔的灯火明亮,映着水面一片碎金。
祁蘅拐去给桑余买桂花糕了,她一个人站在灯火阑珊处等着他回来
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岁月静好。
忽然,有人从身后错过,撞了她一下。
桑余回头,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极尽眼熟。
她怔在原地,视线恍惚了一瞬,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满心仇恨、孤独无依的自己。
可再定睛一看,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刚刚的身影。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祁蘅就捧着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回来了。
他远远就看见桑余站在桥头,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心里软的仿佛化了水。
“阿余。”他唤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桑余回头,见是他,眉眼弯了弯:“回来了?”
“嗯,回来了。”祁蘅将桂花糕递给她,顺手接过那盏灯:“我们回家。”
桑余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祁蘅的衣袖。
祁蘅低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温热。
夜风轻拂,河灯渐远,两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又渐渐融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