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台_玛丽苏狗蛋【完结+番外】(25)

  晚膳时分,陆晚宁端着白玉羹轻轻推门而入。

  她可是听说了,桑余今天把祁蘅气的不轻呢。

  祁蘅见她进来,收敛了几分冷意,却也没说话。

  烛光下,陆晚宁眉目如画,声音柔得像一泓春水:“陛下可是在为什么事烦心?臣妾能帮陛下吗?”

  祁蘅仍旧盯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开口:“一个不听话的东西,让人心烦。”

  陆晚宁轻轻挑眉,露出一抹浅笑,将羹汤放在案上,青葱般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手背:“晚宁在部落时,曾见过驯鹰。”

  她声音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再凶猛的鹰,饿上几日也就乖顺了。陛下说的那人,怕是……”她欲言又止,“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祁蘅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陆晚宁适时垂眸,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在北寒时,晚宁连一件干净衣裳都没有,所以现在臣妾格外感激陛下救我于水火……”

  祁蘅目光一动,握住她冰凉的手:“的确,苦了你了。”

  祁蘅声音温柔宠溺,心里却翻涌起异样的思绪。

  晚宁说得对,桑余就是过得太舒坦了。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如今竟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陆晚宁敏锐地察觉到帝王情绪的变化,适时地垂下眼帘:“晚宁不苦。能伺候陛下,是晚宁几世修来的福分。”她声音渐低,“只是……看着陛下为别人伤神,晚宁心里……”

  祁蘅忽然松开了陆晚宁的手,扯了自己的大氅就要离开。“你说得对。”他声音里带着决然,“是朕太纵着她了。”

  桑余忘了是谁把她从卑贱的宫女抬举到婕妤之位,忘了是谁给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份。

  “赵德全!”他松开陆晚宁,起身传唤宫人:“传朕口谕——”

  ——

  桑余怔怔地看着腕上留下的深红勒痕,一脸迟疑。

  怎么一大早起来,她的链子忽然被解开了?

  桑余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这是可以回到清梧院了吗?

  “桑婕妤,请随奴婢来。”来的是个脸生的嬷嬷,桑余没见过,不像是乾元殿伺候的。

  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衫,久违地感受到凉风拂过脚踝的触感。

  今日,外面的太阳很温暖,很久没见到这样一望无际的天空了。

  桑余跟着宫女穿过长长的回廊,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只盼望能尽快回去,离开这乾清宫。

  可逐渐地,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回清梧院的路,要去的地方似乎比清梧院还要偏远。

  ——直到她看见浣衣坊的匾额。

  “陛下口谕——”身后太监传来尖利的声音:“桑氏不知悔改,屡次以下犯上,心思深沉,着以婕妤之身罚至浣衣坊反省,望其深思自改!”

  远处传来寒日里乌鸦的啼叫,桑余怔在了原地。

  桑余就这样被送了进来,她站在偌大院子里,此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一进去,满脸横肉的张嬷嬷就扭着腰走来,身上的脂粉味熏得人头晕,

  “哟,这就是桑婕妤?看着和其他宫女也没什么差别啊,也不知年幼时是怎么爬上陛下的床……”

  周围的宫女们发出压抑的嗤笑。

  “啪!”

  一桶冰凉的污水突然泼在桑余脚边,溅起的泥点染脏了素白的裙角。

  “愣着作甚?真当自己还是主子呢?”另一个嬷嬷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其他两个宫女随即把两大盆脏衣服推到了桑余的脚下,“瞧见了吗?这些衣裳,天黑前都得洗完。”

  桑余垂头去看,都是些金贵料子做的衣服。

  周围的宫女们发出窸窣的笑声。

  桑余被那老嬷嬷摁住肩膀,将手强行浸到了水里。

  初春的井水还带着冰碴,浸入皮肤的瞬间就像千万根细针在扎。

  老嬷嬷一边摁着她的手,一边恶劣地笑出了声:“瞧瞧,这细皮嫩肉的,若是洗坏了,不会有人追究老奴吧?”

  “嬷嬷要是怕,”桑余提起力气,猛地推开了那个婆子,冷冷的看过去:“那不妨就离我远一点,否则他日我有了麻烦,也不会放过你。”

  张嬷嬷倒在地上,着实是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一时间噎得脸色发青。

  她随手抓起一件袍子扔在桑余头上:“你给我仔细着洗!这可是贵妃娘娘贴身的衣裳!”

  远处传来钟声,张嬷嬷便骂骂咧咧地去用午膳了。

  桑余看着地上的衣服,竟然还是陆晚宁的,冷笑了一声,准备一脚踢开。

  “桑娘娘……”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桑余转头,看见是个年纪尚小的宫女。

  她递给桑余一个白布:“快吃吧,还热着呢,不然抢不到饭。”

  桑余把手在衣服上随意擦干净,接过那尚带余温的布包,指尖触到柔软的馒头时微微一颤。

  她抬眸望向眼前的小宫女,只见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宫装里,一双杏眼清澈见底,正忐忑不安地偷瞄着自己,竟然有几分和自己相像。

  “谢谢。”

  小宫女局促地绞着衣角:“奴、奴婢叫阿箬,是负责晾晒的粗使丫头。”她声音越来越低,“从前在御花园当差时,娘娘救过我。”

  桑余怔了怔,大抵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她也是宫女的时候,有个小宫女冲撞了先帝嫔妃,就要被处死。桑余碰巧路过,帮忙开脱掉了。

  没想到举手之劳,竟被人记到现在。

  桑余将馒头掰成两半,递了过去:“我们一起吃吧。”

  阿箬慌忙摆手:“不不,这是……”话未说完,肚子却发出咕噜声,她顿时羞得低下了头。

  桑余不由莞尔,眼睛在阳光下像漾开的水波。

  她执起阿箬粗糙的小手,将半个馒头塞过去:“我如今这般境地,难得你还愿相认,我会记住你的。”

  “娘娘别这么说!”阿箬声音忽然压低,“方才打饭时,我听见张嬷嬷说,明日要给您安排最脏的恭桶刷洗……”

  桑余指尖一顿,随即垂下了眼。这就是祁蘅想出的,拿捏她的手段吗?

  她麻木地扬起笑,再抬起头,便从发间取下唯一剩下的银簪:“这个给你,收着吧。”

  第31章 要自保,要活下来

  阿箬看着那簪子,忽然就哭了,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娘都没有给我买过簪子,她说女儿家就像野草,戴这些东西都是没用……”

  桑余闻言,看着阿箬湿润的眼眶,忽然开口:“阿箬。”

  “我送你这根簪子,也不是为了让你戴着好看,女子不戴簪子,也可以做极好的女子。”

  阿箬眼里生出迷茫。

  桑余看着阿箬小心翼翼捧着银簪的模样,伸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

  冰凉的簪尖抵在阿箬掌心,像一柄小小的匕首。

  “这浣衣坊里,没有人是善茬。”

  桑余压低声音,眼睛扫过不远处几个虎视眈眈的粗使嬷嬷,“我从前也是做奴才的,那些老货专挑没背景的小宫女欺负。三年前就有个丫头,生生被她们逼得投了井。”

  阿箬的手猛地一抖。

  她听说过,那个丫头叫翠柳,那日清晨发现尸首时,阿箬才刚到浣衣坊做事。

  那几个嬷嬷当时还骂晦气,说死都死不利索。

  “你以为她们为什么敢这么放肆?”桑余的指尖点了点阿箬手中的银簪,“因为知道你们只会忍。可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

  她突然握住阿箬的手腕向前一送,簪尖在空气中划出寒光,“往喉咙扎,别犹豫。”

  阿箬浑身剧震。

  她十三岁入宫,挨过巴掌跪过瓷片,从来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此刻却像被人突然劈开了天灵盖,灌进一捧雪水。

  原来……原来还能这样?

  “奴、奴婢……”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手里的簪子突然变得滚烫。

  那些打骂,那些克扣,那些折辱——如果当时那个宫女翠柳手里也有这根簪子……

  桑余看着小宫女眼中渐渐燃起的亮光,轻声道:“你首先是个人,是人就要想办法活下来,活着,才有机会。”

  这是桑余这么多年在宫里摸索出来的规矩,她见过的太多,身边死的人也太多。

  或许好姐妹前一刻还在和你一起摘桂花,后一秒就会因为某个嫔妃不喜欢你而被要了命。

  桑余能活下来,只有一个原因。

  狠。

  能在波云诡谲中护着年幼的祁蘅长大,也只有一个原因。

  狠。

  狠的前提就是必须学会自保。

  阿箬突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额头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把银簪仔细藏进贴身的小衣暗袋。

  桑余伸手替她抹去眼泪:“别哭,眼泪在这地方最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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