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别挖了!”云雀冲过来,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您的手要冻伤了……快停下……”
桑余挣扎了一下,可云雀抱得太紧,她挣不开。
终于触到什么,桑余僵硬的停下,看见是被齐根砍断的树桩,一棵又一棵。
桑余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青的手指,满是污泥和冰雪,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云雀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那往下落。
云雀哽咽着,声音发抖:“娘娘,您别这样……您吓到我了!”
桑余还是跪在雪地里,单薄的素白寝衣早已被雪水浸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盯着那些被砍断的树根出神。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随行的太监惊呼,“雪地路滑,您慢些——”
祁蘅却充耳不闻,玄色龙纹朝服的下摆扫过积雪,他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
“阿余!”
他一把将人从雪地里捞起来,黑色貂绒大氅一展,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桑余浑身冰冷,像块化不开的寒冰,在他怀中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
云雀慌忙行礼,声音颤抖的解释:“娘娘今日一醒来,就要来这寻桂花树,奴婢拦也拦不住……”
“你疯了?”祁蘅声音发紧,掌心贴在桑余湿透的后背上,热度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为了几棵树,连命都不要了?”
桑余没有回答。
她的眼神空茫,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祁蘅心头一刺。
那些桂花树是桑余年幼时亲手栽的,为了在御花园讨一块地给桑余种花,那一次,是祁蘅第一次卑微的去求了先帝。
桑余知道这里来之不易,每年都会小心照顾,十几年,看着那些树在十多年里一点点长高。
“我们回宫。”祁蘅沉声说,手臂收紧,将她打横抱起。
桑余轻得可怕,仿佛随时会在他怀里消散。
“陛下......”
怀里的桑余突然出声,声音轻得像雪落。
祁蘅立刻低头,却见她缓缓抬起手。
她的指尖被冰碴划开细小的伤口,渗出丝丝血丝,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些桂花树......”她轻声问,“是陛下下令砍的吗?”
她的眼神太过茫然,像是迷路的小孩子。
祁蘅呼吸一滞,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来年,朕换一块地方,重新给你种。”
真的是他。
桑余忽然觉得很累,很难过。
雪又下了,祁蘅的大氅温暖干燥,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桑余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片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见祁蘅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像是......
“对不起。”
“阿余,很快就好了。”
“马上,马上你就不会不开心了。”
“这些不开心的事,你都会……忘掉的。”
——
季远安寻遍了京城,也没查清糕点里下了什么药。
他想到黑市。
城底有市,白日不可见,能通鬼。
黑市上可以买到京城买不到的东西,包括药,也可以看到寻常大夫看不到的东西。
很快,季远安就花重金在黑市找到了一位从西域而来的老巫医。
那老巫医看不见,摸索着接过季远安手里的残渣那,枯槁的手指摩挲着,将粉末洒在了蜡烛的火光上。
烛光忽明忽暗,燃起焦黑的烟雾。
“南疆‘忘忧散’,由曼陀罗花制成,服下会会逐渐丧失记忆。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巫医鼻尖耸动,又闻了闻,又缓缓开口:“药里还有一味迷迭草,与此药混合,最终会导致神志不清,疯癫失智。”
第43章 会疯癫
话音落下,季远安的手指几乎要将手里的东西捏碎。
“忘忧散?”他的声音在黑市幽暗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冷硬,“您确定?”
老巫医凹陷的眼窝转向他,虽然双目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朽行医六十载,从南疆到中原,不会认错这味道。”他又捻起一点粉末,“这药本是用在将死之人身上,让他们忘却痛苦安详离世。”
烛火跳动,在季远安面具上映出诡异的光影。
祁蘅怎么会对桑余动这样的心思。那个傻子那么爱他。
忘掉一切的桑余,成为了一个傀儡,还会是真正的桑余么?
“那这种药可有解药?”他声音发紧。
巫医开口:“南疆有一‘醒神花’可解,但此花十年一开,只在南疆沙漠中偶有生长。”
季远安的心沉甸甸的往下坠,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只要服下解药她就会痊愈么?”
巫医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被药物侵蚀过的记忆就像碎掉的镜子,即使拼回去也会有裂痕。她会想起一切,同时承受记忆混乱的痛苦。”
季远安面具下的呼吸变得粗重。
祁蘅就没有打算给桑余留退路。
“多谢。”
季远安丢下一袋金锭转身离去,黑袍在狭窄的巷道中翻飞如鸦羽。
老巫医突然在身后喊道:“小将军,这药服用越久,神智损毁越深。若超过三个月......”声音顿了顿,“即使解了毒,人也回天乏术了。”
季远安的脚步猛地顿住,面具下的瞳孔骤缩。
因为桑余说过,祁蘅答应两个月后放她自由。
——
乾清宫内,冷木沉香的气息浓得让人发晕。
祁蘅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曾太医跪伏在地,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陛下,微臣确实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曾太医的声音发颤,“按古籍记载,忘忧散只会让人逐渐遗忘,可不该出现记忆混乱之症......”
“古籍?”祁蘅突然冷笑,抓起案上的药包砸在曾太医面前,“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就敢靠着古籍给桑昭仪用药?”
药包散开,淡黄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曾太医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微臣不敢!这药方确实在南疆王室中使用过,记录中从未......”
“够了。”祁蘅猛地起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冷风,“朕只问你,若继续用药,会如何?”
曾太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若以目前的情况看,若是继续......昭仪娘娘可能会彻底迷失神智,记忆错乱如碎片,最终......”他艰难地吞咽,“最终疯癫失智。”
殿内烛火突然爆出一个灯花,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祁蘅背对着曾太医,望向窗外飘雪。
“若停药呢?”他突然问。
曾太医一怔:“若停药......遗忘的症状会逐渐减轻,记忆可能......会恢复。”
恢复记忆?那意味着桑余会重新记起他们之间所有不愉快的事,记起他曾经的狼狈,永远学不会乖乖待在他身边,忘不掉沈康和其他人。
“那就继续用药。”
“陛下!”曾太医惊恐抬头,“可娘娘的身体已经......”
“朕说继续!”祁蘅转身,眼中寒光让曾太医瞬间噤声,“若她变成痴儿,朕便养她一辈子。若她疯癫,朕便陪她一起疯。但唯独——”他转身,缓缓走下台阶,揪住曾太医的衣领将他拽起,“唯独不能让她离开朕,明白吗?”
曾太医面如死灰,只能点头。
“况且,你说的那些也只是猜测,并不是一定会失智。”
祁蘅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掌心:“滚吧,明日朕要继续给阿余服药,你准备好。”
曾太医踉跄退下后,祁蘅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
他忽然觉得很累,仿佛他这么多年来精心编织的网正在一点点崩裂。
许久,祁蘅忽然笑了,那笑声渗出凉意,毛骨悚然。
“只要能忘掉,”他轻声道,“只要她还在朕身边,只要她不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朕......只要她忘掉沈康,只记得朕就好。”
——
桑余从混沌中醒来,头痛欲裂。
“娘娘醒了?”云雀连忙端来温水,“您睡了一天一夜,可吓坏奴婢了。”
桑余茫然四顾,寝殿内陈设熟悉又陌生。
她记得自己睡前是去找桂花树,然后......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怎么也拼不回来。
“我怎么了?”她声音嘶哑。
云雀眼神怜惜:“娘娘在雪地里晕倒了,是陛下抱您回来的。”她顿了顿,“陛下守了您一整夜,刚去上朝。”
桑余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锦被。
祁蘅守着她?为什么?他不是......不是刚立了陆晚宁为妃吗?不是恨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