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蘅如鬼魅般出现,身后是一众宫人。
他站在漫天白雪中,压迫感十足。
“陛下……”
祁蘅目光冷硬,不容人直视,径直上前,一把将桑余拉到身后。
“陛下!”陆淮安回过神来,慌忙跪地,“臣见娘娘独自在此,担心她,所以......”
“担心?”祁蘅冷笑,“一次又一次,朕看你是活腻了。”
陆淮安慌忙叩首,表明忠心。
他收回视线,,目光在看见桑余的一瞬间变得温柔,“阿余,他有没有伤到你?”
桑余茫然摇头,眼泪仍在无声滑落。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难过,就像不明白为何祁蘅怎么和昨日的祁蘅不一样了。
不明白,这个人的怀抱怎么会既让她安心又令她恐惧。
祁蘅目光扫到他手中的蚱蜢,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又是这个破玩意。
如果不是因为陆晚宁,他早就要了陆淮安的命,将他千刀万剐。
“滚。”祁蘅对陆淮安冷声道,“再让朕看见你接近阿余,任是谁来求我,都没用。”
陆淮安看着古怪的桑余,到底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欲言又止。
可看见祁蘅嗜血的目光,还是强行的克制住了心中的疑惑。
他只能低头缓缓退下。
走出几步,陆淮安又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祁蘅正温柔地拭去桑余脸上的泪水,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而桑余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任由帝王将她打横抱起,消失在宫道尽头。
“不对劲......”陆淮安攥紧拳头,“桑余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淮安想不明白,但明白,陆晚宁一定知道什么。
她一向跟陛下最是亲密,无话不谈。
——
陆晚宁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一颗葡萄。
“哥哥是说,桑余失去了记忆?”
“是,我想不明白,所以来问问你。”
陆晚宁她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陆淮安,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端坐起来,走到桌前,为兄长倒了一杯茶缓缓递给他,浅浅的扬起笑。
陆淮安察觉不对,不由皱起眉,试探问:“你也知情,对吗?”
陆晚宁轻轻挑眉,开口道:“知道,不仅知道,我还在里面加了其他的东西。”
陆淮安的面容在一瞬间惨白,他看着妹妹那张国色天色的脸,只觉得彻骨寒冷,低声问:“你……加了什么?”
陆晚宁闻言,抬头看向了陆淮安。
陆淮安紧张极了,手指几乎要捏碎茶杯,青筋在手背上狰狞突起。
暖阁内熏香缭绕,却驱散不了兄妹二人之间的寒意。
陆晚宁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唇畔笑意如刀:“能让那小贱人彻底疯掉的东西。”
她抬眸,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哥哥不是看见了吗?她已经连你都不记得了。”
“你——”陆淮安猛地站起,茶盏翻倒,褐色的茶水在案几上蔓延如血,“那是宫中药方,陛下若发现......”
“陛下?”陆晚宁轻笑,“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她凑近兄长,吐息如毒蛇信子,“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陆淮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
他想起月光下桑余空洞的眼神,想起那只沾血的草蚱蜢,想起她流泪时颤抖的肩膀......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她已经够惨了......”
陆晚宁的笑容骤然消失。
她一把揪住陆淮安的衣襟,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陆淮安!我们为了陆家杀过多少这样的蝼蚁?哪个不惨?为何独独对桑余你如此偏袒?”
她眯起眼,“莫非当初让你骗她接近她,你不会真骗出感情了吧?”
“我没有!”陆淮安猛地推开妹妹,心头却一阵心虚。
可他一闭上眼,就是桑余举着草蚱蜢对他笑的那一瞬间。
陆晚宁冷笑一声,收回冷艳的目光,缓缓整理着被弄皱的衣袖,说道:“想想北寒之地的父亲母亲。若没有我这些年来对你们的庇护,你们早就是一堆白骨了,哥哥难不成,要为了一个贱婢,毁了一切?”
陆晚宁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的进了自己的寝室,让陆淮安自己想想清楚。
门扉开合,陆淮安颓然跪地。
案几上茶水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扭曲的脸。
——一半是陆家嫡子背负的使命,一半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悔恨。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桑余堕入深渊。
他后悔了,后悔成为了伤害桑余的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个。
第46章 桑余,你要快点想起来
乾清宫内,祁蘅将桑余轻轻放在龙床上,她茫然地低着眼睛,思绪仍旧浑浑噩噩。
“阿余,看着我。”祁蘅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泪水,眸中闪过一抹试探。
“告诉我,陆淮安对你说了什么?”
桑余茫然地眨眼:“他……他说我忘了他……还给我看了一个草蚱蜢。殿下,我是不是认识他?”
祁蘅眼神一暗,但很快又恢复温柔:“不认识,那是个疯的,别信他说的话。”
“殿下……”桑余环顾一圈,视线最后定格在祁蘅的衣服上,问道:“怎么……怎么一切都变了?您……怎么会穿着龙袍?”
祁蘅笑了笑,温和地解释:“你生病了,忘记了很多事情。”
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如今朕已登基,再没人能伤害我们了。”
“登基?”
这个消息,对于如今的桑余来说,足以让她震撼许久。
桑余目光迟钝的看向祁蘅,还是不敢相信:“殿下,我……我一点我不记得了。”
祁蘅心疼的拢了拢眉,拍了拍桑余的后背:“因为你病了很久,阿余。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睡吧,朕还有事要去侧殿,很快回来。”
待桑余安稳睡下后后,祁蘅才轻手轻脚走出寝殿。
曾太医已在偏殿等候多时。
“陛下。”曾太医躬身行礼。
祁蘅若有所思,如今桑余的记忆应该是退回了两年前。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今后,药量可以逐步减少了,朕要她记得朕,记得现在的好。”
至于那些不愉快的……就永远忘了吧。
曾太医犹豫道:“可是娘娘身上的伤……”
若桑余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上有不属于两年前的伤,而且武功尽废,一定会再次崩溃。
祁蘅眼神一冷:“朕正要说这个。可有消除疤痕的办法?”
“老臣可以调制祛疤膏,但完全消除恐怕很难。”
“尽力而为,只要不那么让人膈应就行。”祁蘅继续说:“另外……”
他迟疑了一下,“桑昭仪如今的身子,能否生育?”
曾太医一惊,随即明白过来:“调养得当的话,应当无碍。”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眸底却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流着他和桑余血脉的孩子,一个能让她再也无法离开他的枷锁。
可每当他触碰她,隔着衣服摩挲她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疤时,祁蘅心底便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记得桑余刚长成少女的样子,肌肤如雪,眉眼温软,像一只怯生生的兔子。
直到后来,她杀人,替自己杀人,刀山血海中来去,那个乖巧的桑余再也不见。
那些伤,虽然是因为他才落下的……
可如今,祁蘅却又想让她干干净净地、毫无瑕疵地,成为他的所有物。
——多可笑啊。
他既厌恶她满身的伤痕,却又迷恋她跟自己只有彼此的过去。
他想要她怀上他的孩子,却又怕那些丑陋的疤痕毁了他的兴致。
还有帝王尊贵的血脉。
人就是这样。
祁蘅说桑余贪心不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可他是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没有人敢说出这一切。
门后,一道身影听完这一切后,悄悄藏了回去。
桑余踉跄的后退,直到抵住冰凉的殿柱才勉强站稳,
她猜的果然没错。
她的失忆,不是生病,是被下了药。
只是……没想到给她下药的,会是祁蘅。
她的手指死死捂住嘴,将即将溢出的呜咽声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她的武功也没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毒药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桑余不信,颤抖着抬起手,试图凝聚内力,可经脉里空空荡荡,连最基本的运力都做不到。
那些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岁月,那些刀光剑影中磨砺出的本能,全都被抽空了。
泪水无声地滚落,桑余想起祁蘅方才温柔抚过她长发的手——就是这双手,一点一点将她变成了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