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蘅听着这话,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
桑余,会不会是想拿过去那些屈辱的陪伴来讨什么高位?
“就先封为婕妤吧。”
祁蘅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话,“赐居,清梧院。”
他看到桑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清梧院是宫里最偏远的院落,靠近冷宫,常年阴冷潮湿,对她的旧伤最是不利。
桑余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后来听到有人唏嘘的议论声,回过神来。
她嘴角嘲讽的扬起,没有谢恩就转身离开了。
一时之间,众人都议论纷纷。
祁蘅也不满的皱起眉。
她刚刚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
册封大典结束后,祁蘅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新晋妃嫔们迁宫的喧闹声,乐曲声此起彼伏。
欣欣向荣的宫殿,仿佛几日前不曾有过血色。
长乐宫方向灯火通明,而清梧院那边,只有一盏孤灯如豆。
“陛下,陆贵妃派人来问,您今晚……”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
祁蘅回过神来:“朕晚些过去。”
他突然很想见桑余。
但随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陆晚宁白日里说的话有道理。
桑余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就连在她被其他人欺凌后,他除了愤怒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
甚至还把她送到了那个人的府里。
即使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再也不用面对那些耻辱的过去。
除了她,曾经的人都杀干净了。
桑余应该明白。
她也从来都不是计较位份的人。
她曾为他挡箭时连命都可以不要,自然也不会在乎一个虚名。
这个认知让他心安理得地转身,朝长乐宫走去。
——
清梧院内。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饿坏了身子就不好了。”林嬷嬷捧着食盒,声音哽咽。
从册封大典回来,桑余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仿佛一尊雕像。
“嬷嬷,你说,”桑余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娘娘当年让我用命护着他,我做得好不好?”
林嬷嬷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抹泪。
她也是没想到,陛下竟然只给了桑余一个婕妤的位份。
桑余突然笑了,伸手取下挂在颈间的玉坠——惠嫔留给她的唯一信物,轻轻放在桌上。
“嬷嬷,你帮我收好。”她站起身,“我想一个人去走走。”
夜风刺骨,桑余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太液池边。
这里是她第一次为祁蘅杀人的地方——那个想推祁蘅落水的太监,被她一剑穿心。
池水映着冷月,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桑余低头看着水中倒影:二十二岁的自己,右手残废,后背布满狰狞的疤痕。
而长乐宫里的陆晚宁,依然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三年过去,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只是眉间添了一抹忧郁,更显得我见犹怜。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今日在册封大典上祁蘅眼中的闪烁是什么。
不是愧疚,不是怜惜,而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
她是他不堪过往的见证,是他想抹去的活证据。
桑余想起最后一次为祁蘅杀人那次,她胸口中了箭,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怀里。
他哭着说:“阿余,别死……你若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真心待我了……”
如今她还没死,他却已经找到了新的“真心”。
远处传来丝竹声,是长乐宫的夜宴开始了。
桑余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哭得无声无息。
这偌大的宫殿,连哭声都会吞没。
原来心心念念的情爱都只是幻影,她只剩身后的这座清梧院。
这座,她用命换来的,清梧院。
她将来要活着一生一世的地方。
桑余捏紧了掌心,她不要……不要悄无声息的死在宫中。
也不要死在他眼前。
第4章 他从没告诉你
清梧院湿气重,晨露的冷意始终散不尽。
清梧院已经开始了忙碌洒扫,倒是比刚搬进来时要热闹一些。
桑余坐在铜镜前,拿着一支漂亮的红玉簪子在发间比了比。这一辈子从没有戴过这样珍贵的物件,她仍觉得不习惯。
以前都是宫女打扮,或是将头发都藏起来方便刺杀。
她有一次看见一位娘娘精致的簪子,桑余有过一瞬间的晃神,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也能有一支漂亮的簪子……
“娘娘,该用早膳了。”
林嬷嬷端着食盘进来,桑余急忙把簪子扣在了桌子上。
嬷嬷却是瞧见了,她笑着上前,拿起刚刚的簪子戴在了桑余的头上。
“娘娘生的漂亮,配上这些物什儿更是花容月貌,应该多戴。”
桑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苍白似乎的确添了几分娇色。
“谢谢嬷嬷。”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太监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
林嬷嬷手一抖,惊道:“陛下!”
祁蘅大步踏入内室,看到桑余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身影像是一张宣纸,随时会碎裂。
他心头一紧,随即又被莫名的烦躁取代。
“阿余。”他沉声唤道。
桑余缓缓起身,跪下行礼:“奴……”
她回过神来,改口道:臣妾参见陛下。”
册封大典过去了十几天,他终于想起自己了。
祁蘅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想扶她起来,却见桑余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自己站了起来。
“陛下亲临,臣妾惶恐。”
她垂着眼帘,声音恭敬而疏离。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那日册封大典迟来,你不想解释解释?”
桑余睫毛轻颤,依旧低着头。
原来,他是来问罪的。
“臣妾知罪。”
祁蘅一怔,缓缓冷笑,“你现在,倒是把这些话拿捏的得当,一辈子的奴样。”
永远低着头,永远逆来顺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软泥。
他本就是帝王血脉,如今一层玄色长袍,不怒自威,像一座压迫的石像,桑余如今再看他时,要使劲仰头。
“北寒三年,晚宁独自打理行宫上下,从未出过差错。”他不自觉将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你却在这么重要的册封大典上拖延怠慢。”
桑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仍保持着恭顺的姿态:“陛下教训的是。”
祁蘅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愈发窒闷。
“桑余。”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封你为婕妤,你就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桑余一怔,她其实没有听太懂。
是因为朝堂上下对自己议论纷纷,所以他……可他明明知道,她被送往大皇子处是为了什么。
她缓缓终于抬起头,眼中一片死寂,像过往多年一样,露出一个想让他安心的笑:“臣妾明白了。”
“清梧院偏远安静,正适合臣妾养病。过去的事臣妾早已忘了。”
祁蘅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怨恨或委屈,却只看到一片荒芜。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越发烦躁。
“好。”他转身向外走,“朕还有公事处理,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心里会越来越烦闷。
直到祁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桑余才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跌坐在椅子上。
林嬷嬷慌忙上前,欲言又止:“娘娘,您……”
桑余缓缓开口:“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帝心如渊,什么叫伴君伴虎。
可他应该知道,她从不会给他添麻烦的。
桑余刚拿出回惠嫔留给她的玉佩,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贺昭仪到——”
桑余眉头一皱,急忙将玉佩收进袖子里。
她怎么会来?
话音一落,贺昭仪却已带着两名宫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贺明兰,礼部侍郎之女,可却是出了名的张扬肆意,以前就心悦祁蘅,还常来宫里找他。
也就是这样,祁蘅背后才有了礼部的扶持。
她曾经来找祁蘅时,就对桑余生出厌恶。
只是碍于祁蘅对她的袒护,所以一直忍着,如今终于是等到了机会。
“瞧瞧,桑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贺昭仪一身华服,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对桑余假意搀扶。
桑余行礼:“见过贺昭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