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臣必须去。”沈康直视着他,一字一句,“这世上,只有臣甘心用命去救她。”
这也是……他们北狄本就欠她的。
他不能再看着她,被抹除记忆,像个傀儡一样被骗第二次。
十一岁那年,那一次……就够了。
祁蘅的呼吸一滞。
他死死盯着沈康,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甚至比他更豁得出去救她。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发狂。
他从来没想到,一向隐忍寡言的沈康,今日却半分都没有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沈康跪地叩首:“臣只需七日,但求陛下应允两件事。”他抬起清俊的面容,“每日用雪灵芝吊住阿余心脉,还有,别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你是认为,朕若非你提醒,就会叫别人伤害她?”
沈康没有说话,他虽跪在那里,但背挺得格外的直。
“好,很好。”祁蘅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笑,“朕准你去。”
他转身,背对着沈康,声音低沉而危险:“但若七日后你带不回解药,朕会叫你用命来偿还今日说的话。”
沈康深深叩首:“臣领旨。”
祁蘅没有回头。
季远安看着沈康的背影,也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他是……也喜欢桑余吗?
他喜欢桑余是什么时候的事?如果喜欢,那这些年……他又怎么可以将这么浓重的感情藏在心里这么久?
沈康今日这般不顾及陛下,是不是已经猜出陛下对他……
祁蘅扫了季远安一眼,万般不耐烦:“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滚下去。”
如今有了希望,季远安也没那么怕了。
他咬了咬牙,拱手告退。
——
夜深,烛火摇曳。
祁蘅坐在桑余榻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声音低哑:“阿余,沈康去替你寻药了。”
床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你还说,他对你只有师徒之情。你当朕是傻子吗?他那样古板克制的人,却为了敢忤逆朕,怎么会只是师徒之情?”
祁蘅闭上眼,克制地压下心中的嫉恨。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德全弓着腰进来。
祁蘅早已起身,神色自如。
“什么事?”
赵德全低声道:“陛下,药房那边有个小婢女清婉,行迹可疑。”
祁蘅抬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阴鸷取代:“说清楚。”
“老奴方才去查药渣,查到了一名熬药的宫女,名叫清婉。奴才们去去寻,她一见老奴就慌了神,准备逃走......”
祁蘅缓缓站起身,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抓到了吗?”
“侍卫已将她扣在慎刑司。”
祁蘅最后看了一眼桑余,声音温柔:“阿余,朕去去就回。”
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温柔尽褪,只剩暴戾的杀意。
——
慎刑司,地牢。
潮湿的石壁上滴落着暗红的水珠,分不清是血还是锈。
祁蘅坐在御椅上,玄色龙袍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指尖轻叩扶手,每一声都像催命的更漏。
清婉被铁链吊在刑架上,十指已被钉穿,血珠顺着苍白的指尖滴落。
她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祁蘅的眼眸藏在阴影里,缓缓开口:“朕再问最后一次,谁让你在药里下的毒?”
清婉咧开渗血的嘴角:“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清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能......说......”
“你不怕,朕诛了你的九族?”
“呵……”清婉笑了笑,抬眼凝视着祁蘅,开口说道:“我的九族,早就死光了。”
一旁的赵德全眼神一厉,猛地掰开她的嘴——
一缕黑血已经顺着清婉的唇角溢了出来。
赵德全松开手,清婉的身体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陛下,这丫头服毒了。”
祁蘅盯着清婉扭曲的面容,忽然冷笑一声:“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宫里还有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
他转身走向牢门,阴影中侧脸如刀削般森冷:“把她的尸体挂在后宫,朕倒要看看,谁敢来做下一个送死的。”
第52章 陆晚宁要救桑余?
已经是沈康去的第三日了。
按照沈康的说法,灵芝也只能吊住桑余微弱的心脉,却没办法让她醒来。
这几日祁蘅就这么守着桑余,看着她身上的伤口,某一刻他竟然有些想不起来桑余身上没伤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不记得了,桑余从十五岁起,就开始有一道又一道的伤。
上一次,桑余躺在她面前这么安静的睡着,还是那次中毒。
他偷偷的,亲了她。
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什么变了,祁蘅却怎么也不敢……触碰她。
赵德全在屏风外恭敬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祁蘅正握着桑余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伤痕,闻言眉头一皱:“她怎么来了?朕说了,这几日不见任何人。”
赵德全却未立即退下,反而又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贵妃娘娘说,今日一定要见到陛下......”
祁蘅的手指在桑余的锦被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桑余苍白的面容,半晌才冷声道:“罢了,让她进来。”
赵德全躬身退下,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陆晚宁一袭素色宫装,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
她手中提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袅袅热气在殿内氤氲开来。
她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祁蘅面色稍缓,紧绷了几日的神经在看到陆晚宁的一瞬终于有了松懈。
桑余中毒一事,陆晚宁总归是无辜的,这般想着,祁蘅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晚宁,你脸色怎么越发不好了?”
陆晚宁缓步上前,身形纤瘦轻薄,摇了摇头:“不碍事的。”
待她走近,祁蘅才惊觉她额间竟沁着细密的冷汗,眼下还泛着不自然的青灰。
“你这是怎么了?”他皱眉,下意识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陆晚宁却侧身避开,将药碗递到他面前:“陛下,这是臣妾特意为桑姐姐求来的药,或许有用……”
话未说完,陆晚宁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形微晃,右手却始终抬不起来。
祁蘅察觉了什么,一把扣住陆晚宁的手腕。
宽大的袖口掀开,露出她纤细的手腕——上面赫然缠着染血的纱布。
祁蘅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晚宁,这是怎么回事?”
陆晚宁慌忙抽回手,勉强笑道:“不过是……不小心划伤了……”
一旁的青黛突然跪下,带着哭腔道:“陛下,是因为娘娘听说民间有种以血为引的法子能解毒续命,今早便划破手腕取血想要救桑娘娘……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
祁蘅心头猛地一颤,伸手解开了纱布,只见她雪白的腕间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渗着血珠。
“你...”他的声音哽住了,“晚宁,不疼吗?”
陆晚宁虚弱地笑了笑:“臣妾的血若真能救桑姐姐,也值得的。”
祁蘅指节发白,目光落在桑余脸上,声音低沉:“是朕,若不是朕……”
“不怪陛下的,是桑姐姐命苦,若不是她执意让陛下心忧,陛下也不会出此下策,才叫奸人钻了空子。”
这么多日,祁蘅心中始终被愧疚折磨。
所以陆晚宁这一番话让他顿时卸下了愧疚,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陛下日日守着桑姐姐,若是太过伤了心神,岂不是举国大事,还是要保重龙体。”
祁蘅回首,握住了陆晚宁的手,替她将纱布重新缠好。
“你的格局一向大,不像桑余只会考虑情情爱爱,若她也为朕这么想,我也不会……罢了。”
陆晚宁虚弱地笑了笑:“桑姐姐的出身毕竟摆在那里,心胸不大也是情有可原,臣妾理解的……”
话音未落,陆晚宁忽然身子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去。
祁蘅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声音慌乱:“晚宁?”
“陛下,臣妾……臣妾无碍。”
陆晚宁一副不想让祁蘅担心的模样,身子却瘫软在他怀里。
祁蘅抱紧了她:“朕知道了,晚宁不用怕,睡一觉就好。”
祁蘅抱着昏迷的陆晚宁走向殿外,宽大的龙袍袖摆扫过桑余垂落的手腕,带起一阵微风。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桑余的指尖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可殿内空无一人。
赵德全跟着祁蘅去传太医,宫女们都去照料陆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