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兰算是贺贞的娘家孙女,所以跟贺贞更是亲密。
上次一事后,陆晚宁病了一天一夜,看样子今天好许多了。
她见到祁蘅来,眼睛顿时红了。
祁蘅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陆晚宁于是又求助的看向贺贞。
众妃起身恭迎祁蘅,祁蘅走了过去,随意让她们平身。
“孙儿拜见皇祖母,愿皇祖母新岁安康,福寿无疆。”
贺贞坐在紫檀雕凤榻上,眼里都是慈和:“快起来吧,哀家瞧着你近来瘦了许多。”
祁蘅答话:“是,这段时间朝堂之上事务繁杂,的确有些分身乏术。”
贺贞慢悠悠道:“再忙,可也不该不入后宫啊。哀家听闻,你已在乾清宫住了大半月余,一位妃嫔都未召见?”
贺明兰委屈巴巴的开口:“太皇太后有所不知,陛下才刚晋了桑余的位份,这几日,都是桑余住在乾清宫伺候陛下,所以陛下……才没有召见我们吧。”
贺贞拨弄佛珠的手骤然一顿,眼尾的笑纹倏地收紧了
“哦?哀家倒不知,如今乾清宫都许妃嫔夜宿了?”
满屋熏香霎时凝滞。
陆晚宁紧紧的扯着手里的绢帕……她昨夜就已经听说,祁蘅宠幸了桑余。
算起来,这是设立后宫以来,祁蘅第一位宠幸的妃子。
祁蘅唇角噙着三分笑,眼底却毫不在意:“孙儿自有分寸,皇祖母不必多忧。”
贺贞笑了笑:“哀家记得,先帝在时定就过规矩——乾清宫乃天子理政之所,任是何人也不得留宿。如今倒叫个爬床的奴婢破了规矩。”
祁蘅的眸色冷了下来,他从来不喜欢有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
“皇祖母多虑了。”祁蘅掸了掸衣摆,漫不经心的坐下,“桑余自幼同朕一起长大,不过是被她伺候惯了,便将其留在身边而已。”
“至于朕的勤政,朝堂上下皆是有目共睹,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妃子就耽误。”
言外之意,是贺贞多管闲事了。
陆晚宁此时缓缓开口:“陛下。”
祁蘅停了停,抬头与陆晚宁对视。
“她险些杀了我哥哥,您却将她留在乾清宫,这于理不合。”
陆晚宁的声音沙哑,显然很是虚弱,看着祁蘅的目光带着让人想要怜惜的脆弱。
祁蘅眉眼软了几分,他站起身,忽然走向陆晚宁,拉起了她的手。
头也不回地对贺贞说道:“孙儿还有要事,便就先带陆贵妃退下了。”
陆晚宁目光一怔,有些受宠若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祁蘅带了出去。
贺贞微微凝眉,眼中的慈爱消散殆尽。
贺明兰也气的站了起来:“太皇太后,您看陛下,连我们看都不看一眼!若是真叫桑余先怀上皇子,我们岂不是……”
话还没说完,贺贞就冷冷的看向了贺明兰。
贺明兰被那一瞪吓得手足无措,当场凝噎。
收回目光,贺贞闭上眼,缓慢地拨弄着手里的紫檀念珠。
“一点都沉不住气,一个宫婢而已,难道还处理不掉?”
另一个妃嫔道:“可是,这人日日在乾清宫啊,我们就是想动手也没机会。”
“整天霸着陛下,实在是妖女,迷惑君心,该死!”
贺贞听着一言一语的争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似乎已经有了打算。
——
祁蘅拉着陆晚宁,不知不觉就到了乾清宫。
如今日渐暖和,夜里的风也不刺骨,可祁蘅还是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披在了陆晚宁的身上。
陆晚宁被他这样温柔的对待,顿时之间更加委屈,鼻尖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陛下,你为何……要宠幸桑余?你都没有宠幸过我!”
“晚宁,朕说过要等春日,为你准备椒房之礼,若是随意要了你,岂能代表朕对你的心意。”
“那桑余呢?”
祁蘅温和的笑了笑,将陆晚宁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道:“朕的心,从来都只因你而动,桑余只是顺手拿来用惯了的物件,你怎么能拿自己和她相比?”
陆晚宁如今已是半信半疑了:“当真?”
“你不信朕,可也该信我们的那三年。”
“我自然信。可陛下,可你对她,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她都敢杀朝堂命官,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所以朕才要日日折磨她。”
祁蘅伸手,轻轻揉捏着陆晚宁的耳垂,弄得她面红心跳。
“朕那不叫宠幸,是折磨。朕,只会宠幸你。”
陆晚宁的怀疑这下彻底烟消云散。
她了解祁蘅,祁蘅的确是这样的性子。
她也笃定祁蘅爱她,否则也不会当初追到北境寻她表明心意。
“至于你哥哥,朕也给了他户部尚书之位。但当时人证物证俱在,朕实在不能处置桑余,你不要恼朕。”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晚宁也不好再闹下去。
左右,桑余也只是一个奴婢出身。
什么妃子,位份抬得再高又有什么用?
她将来当了皇后,第一个处死她。
陆晚宁点了点头,准备回宫,想把狐裘还给祁蘅。
祁蘅却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别冷了,穿着吧,朕叫赵德全派人送你回去。”
陆晚宁心里一点都不冷了,娇羞柔软地点了点头。
人被送走了,祁蘅还站在那里。
看似是在目送陆晚宁,实则,昏暗宫檐下的神色逐渐冷峻。
陆晚宁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祁蘅。
能在宫里苟活攀爬二十三年的帝王,哪里会是一个她就能猜透的。
祁蘅收回了目光,眸色生冷,打算回紫宸殿。
可一进去,他的步子就停住了。
桑余面色苍白的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大氅,看着他。
祁蘅的手指紧了紧,他心里瞬间空了一下。
方才的所有话,她都听见了?
第75章 哀家可以帮你出宫
祁蘅张口欲言,可看见桑余冷淡的眼睛,却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皱起眉冲旁人发怒:“昭妃病成这个样子,你们怎么能让她出来?”
旁边的宫人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祁蘅又看向桑余。
她听见了那番话,应该会很难过。
可是她的眼睛里又没有难过,甚至半分情绪也没有。
她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听到他说那样的话,可她为什么不难过?
祁蘅有种对桑余捉摸不透的无措。
他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寒冷的桑余,试图解释:“方才都是权宜之计,多的……朕不能同你说。但你应是了解我的,那都是假的……”
桑余眼睛垂落,依旧没什么反应。
假的?
那三年陪着陆晚宁是假的吗?
杀了她唯一的师父,是假的吗?
将她一身的骨血尊严尽数碾碎,也是假的吗?
方才对一个女子甜言蜜语,转头,又对自己说,那都是假的。
那他哪句话是真的呢?
桑余忽然觉得,这个人竟然让自己喜欢了十几年,真是太不值得了。
祁蘅受不了桑余不理自己,他讨厌这种事情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从前,祁蘅不管说了多重的话,做了如何的错事,只要微微低头,桑余就会心疼地原谅。
于是天子再次低了头,他握着她的肩膀,看着桑余的眼睛,说:“阿余,事到如今,朕能做的都做了。别这样了,我们和好好不好?”
桑余也在看着祁蘅的眼睛。
他的瞳孔如墨,像沉了一池塘的星子,被他这样望着的人,总是会痴心,总会不由自主的相信他。
所以不管是陆晚宁,还是曾经的自己,都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唯一。
桑余其实很想骗自己,就这样相信他吧。
只要爱上他,就算被困在皇宫里,也会心甘情愿。
如果不骗自己爱他,这样日复一日也太过痛苦了。
可是,她怎么也做不到。
眼前的这个人,她怎么也没办法去相信了。
“好。”
她浅浅地笑了笑。
只要祁蘅想听什么,她就说。
否则,他又会发疯,又会纠缠自己,最后闹得一地狼藉,不欢而散。
没什么必要这样耗费自己心神。
祁蘅怔忡片刻,有些意外:“阿余,你说什么?”
“陛下,臣妾说好。”
反正,是真是假,对祁蘅而言也不重要。
他只要粉饰太平,只要一切都听他的,只要一切都掌控在他手里就够了。
祁蘅的确高兴了,他满意的捧着桑余的脸,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朕今日要在勤政殿忙,你好好休息。”
桑余点了点头。
祁蘅心情好了很多,亲自送桑余回了寝殿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