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骗自己的。
他喜欢海棠。
这种小事,为什么也不说实话呢?
她当时还给他讲:“娘娘的母国有一种桑余花,可以入药,就是没见过长什么样子。”
当时,祁蘅说了一句什么呢?
“那我就喜欢桑余花。”
他那个模样很认真,明明,两个人都在宫里关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桑余花长什么样子。
桑余望着远处金銮殿的飞檐,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入宫时,那时屋檐也是这样的高,好像一口井,掉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那一年,桑余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胆怯地跟在惠嫔身后亦步亦趋。
哪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满手血腥的杀人工具。
转过御花园的假山,前方突然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
一队禁军迎面而来,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轻甲,腰间佩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桑余脚步一顿。
季远安。
曾经鲜衣怒马的季家小侯爷,如今已是禁军统领。
他比从前更加挺拔俊朗,眉宇间却再不见当年那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凌厉。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季远安明显怔了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桑婕妤?”
他刻意加重了“婕妤”二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桑余垂下眼睫,不欲与他纠缠,侧身欲走。
“站住。”季远安突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昭仪以下妃嫔见到禁军统领,应当行礼,桑婕妤在宫里这么多年,不知晓礼数吗?”
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停下脚步,铁甲作响。
桑余深吸一口气,缓缓福身,只想赶紧离开:“见过季统领。”
秋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
“看来桑婕妤,你这宫里的规矩,还没学好。”
“季统领何必为难我。”她声音很轻,“你我之间,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
季远安突然笑了,笑声里却带着狠意,“桑余,你当年杀我季家人时,可曾想过今日?现在和我说无冤无仇?”
桑余指尖微颤。
是两年前的事了,季家暗中支持二皇子谋反,她奉祁蘅之命清除叛党。
那夜她手起刀落,血染罗裙,却不曾想那些暗卫中有季远安的亲信。
“那是皇命。”她低声道。
“皇命?”季远安猛地逼近一步,身上铁甲寒意逼人,“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目光凝视着她,冷笑更甚,“可惜啊,刀山血海,最后却只能做个婕妤,莫不是因为……你还跟过大皇子,陛下心有芥蒂?”
桑余静静站着,任由他的羞辱如刀般剐在心上。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讽刺,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当年那个说要带她远走高飞的少年,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季远安是桑余曾经见过的,最单纯的少年了。
他知道自己烧伤时,会偷偷溜进宫里送药,给她带爱吃的青团。
还会因为祁蘅对自己言语重了和他打架。
身上永远沾满了泥点子,比她和祁蘅岁数都小,就是个毛小孩。
直到那天晚上,季远安在门外亲眼看见她杀了一院子的人时——
那一刻,少年的眼里只剩下惊恐。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桑余回过神来,竟在此刻没有半分和季远安争吵的力气。
本来就是她对不起他。
她骗了他。
他曾经对自己好,只是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小宫女。
“说完了?”她抬眸看他,“我可以走了吗?”
这副平静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季远安。
她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凭什么一点亏欠的模样都没有?
季远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就这么不在乎?他们说的,还真是没错!”
说的是什么,桑余也猜出来了。
一条走狗,一个趋炎附势的贱婢。
“季远安。”桑余猛地抽回手,“今时不同往日,请你自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季远安头上。
看来她真的,要打算和自己断得干干净净。
凭什么?
明明是她骗了自己,一个刽子手,要断,也应该是他先断。
季远安脸色铁青,指尖微动。
“你这是在忤逆本统领?”
他似是就想逼着她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和愧疚来,冷声道:“跪下。”
桑余站着不动。
“我让你跪下。”季远安重复:“禁军统领有权惩戒不守宫规的嫔妃。”
周围的禁军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劝阻。
一向肆意大度将军怎么对一个妃子如此苛刻?
桑余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是啊,他们都长大了。
他们都不是曾经的少年了。
桑余笑了笑,似乎并不觉得是多耻辱的事,于是点了点头,缓缓屈膝,膝盖落在了地上。
第7章 不如放她离开
桑余真的当季远安的面跪下去时,季远安的眸子猛地缩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反抗,会像从前那样倔强地瞪着他,甚至拔剑相向。
——就像她为祁蘅杀人的那个夜晚一样,她一直都是冷的,倔强的。
可她就这么跪下了,安静得像一片落叶。
“桑余……”季远安的声音突然有些发颤,“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微了?”
秋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问:“我本就是奴婢出身,季统领忘了吗?”
季远安胸口突然一阵刺痛。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桑余。
那个会在他练剑受伤时板着脸给他包扎,会告诉他好好念书好好习武,会在他被父亲追进宫里打板子时护着他的桑余去哪了?
“你不是会武功吗?”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不是能为了那个人手上染血也不在乎吗?现在装什么柔弱?!”
桑余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季统领说笑了,我早就……提不动剑了。”
她右手的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针一样扎进季远安眼里。
提不动剑了,是什么意思?
季远安咬紧牙关,不对……她又开始骗他了。
她一身的武功,怎么会提不动剑?
季远安像是被激怒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泛冷。
“别想再让我相信你。桑余,我说过,你会有报应,你的报应来了!你爱的人,从来都没有对你动过一分一毫的心。”
桑余没回话,甚至扬起了笑,她觉得很有道理,这的确是她的报应。
“你笑什么?怎么?你还要继续恬不知耻地喜欢他,还要上赶着做他的狗?”
季远安怒其不争。
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喜欢祁蘅了。
可是恨意在胸腔里搅和,话说出来就变成了能伤人的刀子。
“是啊。”
桑余忽然开口。
季远安猛的一怔,有一瞬间的晃神。
“是,我曾经喜欢他。”桑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血肉,“但现在不喜欢了。”
她垂下眼睫,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桑余很认真地说:“我再也不会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会再喜欢……不该喜欢的人了。”
她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不属于这个宫里的任何一处。
就算祁蘅是落魄的皇子,那他也是皇子,不是她能肖想的。
“桑余,你……”
桑余还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冷香随风飘来。
桑余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祁蘅就站在三步之外,玄黄色的衣角被秋风掀起,脸上看不出喜怒。
两人之间明明什么也没有,可又像是横亘着什么,隔在他们之间。
祁蘅身后跟着的侍卫太监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片压抑死寂。
“陛下……”季远安微微颔首,收敛了情绪,躬身行礼。
祁蘅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锁在跪在地上的桑余身上。
桑余也在看他。
但只看了一眼,什么解释也没有,甚至……没有求助。
他们两个,就像毫不相干的生人。
祁蘅的目光从桑余身上移开,转向季远安:“怎么回事?”
季远安垂眸,声音冷硬:“回陛下,桑婕妤冲撞禁军,臣……正在教她规矩。”
想到刚刚桑余的软弱,季远安就觉得愤怒,又说了一句:“是她自己跪下去的。”
秋风卷着落叶在三人之间打着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