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实在不能报警,那她就只能联系梁奇,或者逃回诊所。不管怎么选择,她需要钱。现在身上只剩一块五和一张身份证了。
冷静下来之后,思路也宽了些。在被抢劫之前,谢兰入住的是另一家旅馆。如果现在去提前退房,还能退两天房费和一天的押金,算下来足够买回程火车票了。
她竟松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谢兰回到旅馆前方的小路上,看见一个姑娘坐在门前台阶上。她本不在意,对方突然抬头,发辫上的蓝色丝带也扬了起来。
谢兰僵住了,不由得后退一步。
蓝丝带姑娘步下台阶,以一种严苛的眼神看着她,说道: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你和她们是一伙的?她们让你跟着我?”
“不是。我看见你们打架,也听见你说,被她们带着一个男的打劫了。你丢了多少东西?”
谢兰不语。
“我警告过你,她们没那么好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可以帮你把东西要回来。”
谢兰冷笑:
“就算你和她们不是同伙,那也是和她们并排坐着帮人洗脚的。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张嘴?”
“我不会免费帮你。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可以去做代孕。但是你们要给我预支一笔钱。”
她直率地提出利益交换倡议,让谢兰不由得想:也许她确实不是她们的同伙。
谢兰问:
“你叫什么?”
“何岸。何时的何,岸边的岸。”
第34章 中部 14 谢兰人生中的一天,其三
为避人耳目,谢兰把何岸邀到她的旅馆客房里,继续了解情况。能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谈生意,谢兰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何岸说,她27岁,有一个4岁女儿,和丈夫住在外地。
谢兰问:
“你们分居是因为必须异地工作吗?还是感情有问题?”
“这有关系吗?”
“如果去的话,你可能要在我们诊所住好几个月,除非说你老公也同意——”
何岸打断谢兰:
“他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才要问明白。不能有家属上门找麻烦。”
“你放心。他根本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他。”
“那就行。”
“我提的条件你能不能满足?”
“你想预支多少?”
“你和她们说过,做一单拿四十万,差不多是平均数。预支八万,行吗?”
“预支工资这种事……客户一定好人选,签了协议,就会付定金。我们可以分一部分定金给你。”谢兰暂停,心算了一下,继续说,“八万……六万到八万。有可能。但是,我和你直说吧,带你回去以后,先得让主治大夫检查你的身体情况,合格了,再把你的资料发给客户。如果一直没有客户,我们也不可能长时间养着你。一般来说,过了一个月还没生意的话,就和你解约了,谁也挣不着,更谈不上预支工资了。如果你真的非常急着用钱,可以卖卵子。”
“卖卵子一次能挣多少?”
“看数量和质量。做一次,三千到两万都有可能。你什么学历?”
“职高。”
“摸不到两万。五、六千是可以的。”
“取一次卵子应该挺快的吧?”
“这不是抽一管血那么简单。要先给你吃药,有一个观察期,然后做手术,取了以后考虑到你的健康,还要恢复一下。一共要十五天左右吧。”
何岸低头,稍作思量。她抿嘴,上牙抵住下唇内侧,用微弱的力气吸吮。这犹豫不决的小动作,让取回了一些处于上风的感觉,进一步减轻了对谢兰的戒心。
何岸抬头说:
“那,走吧。”
“去哪?”
“去帮你把东西要回来。”
何岸转身,打开门。谢兰赶紧跟上。
“你真可以要回来?”
“我保证不了。但是你也保证不了先给我八万。你快做决定,到底想不想去?”
谢兰犹豫。
“如果你还在怀疑我和她们是一伙的,那现在就一拍两散,你想报警就去吧。”
“不不,我不报警。我跟着你。”
何岸不再回话,加快脚步。谢兰以稍稍落后的步伐跟着,不时朝左右和后方看一眼,心想如果再遇上圈套,至少给自己留一点逃跑的余地。
半个小时后,她俩来到了小镇边缘。四周房屋陈旧零落,人工铺设道路已经消失,家禽在车辙纵横的泥巴地上闲逛啄食,难以辨认是野生还是私养的犬群追逐玩闹。何岸感到不自在,因为这离她逃出来的大山太近了。也许是错觉,但她觉得左侧的土坡似曾相识,她仿佛能看见自己当年的身影在那上方惊惶奔走,强忍脚底血泡撕裂带来的苦楚。土坡之后的繁茂树林,像一排荷枪实弹、身躯巨大的士兵,暂且背对着她,随时都可能因为她制造的些微响动而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指轻飘飘地一揽,就能把她卷入不堪回首的往日。
何岸突然停下,对谢兰说:
“你被偷走的包里有现金吗?”
“有七八百,还有一些零钱。”
“好。”何岸指着她们刚刚经过的一个转角,继续说,“你藏在这里,不要出来。”
“你呢?”
“我就在前面。别管我,你快去。”
谢兰照办了,然后从墙边稍微探出上半身,目光追随何岸。何岸前行十余米,在一栋两层小楼侧面停下了。小楼的围墙边趴睡着一只躯干宽厚,四肢粗壮的大黄狗,一看见何岸,尾巴来回扫荡,兴奋地朝她冲过来。何岸蹲下,夸赞它的热情,揉搓它的脖颈和背脊。过了一小会,她站起来,掏出手机和人通话:
“在家吧?……我在你楼下,和你说点事。”
她挂断电话,静静等待。
数分钟后,一名头发短如入伍新兵,个头中等的男子从楼里走出。他靠着围墙站了一会,不耐烦地盯着何岸,把狗叫回自己身边。
距离较远的谢兰,尚不能肯定这男子和监控视频中的墨镜男就是同一人,但身高和体态都很接近。
男子走到何岸身前,对她说:
“你怎么不上班?”
“我听说你和紫芸她们俩合伙,偷了别人的东西。”
“里面没几个钱。反正也不怎么费力。”男子左手在脖子侧面抓痒。“关你什么事?”
“钱就算了,我想让你把别的东西还给人家。”
“凭什么?”
“她是我的熟人。”
“扯逼淡呢你。”
“她和我们妈一样,从富山村出来的。你欺负人家,不嫌丢人吗?”
男子讥诮地笑了笑,留下一句“东西在紫芸那里,你去找她要”,回头就走。
何岸拽住他的左手腕:
“把东西拿出来。”
男子转身。何岸刚想继续说,被他用右手抽了一个耳光。下手之狠,声音之凌厉,惊了谢兰一跳,仿佛这一巴掌在街巷和土坡之间引起的回声,就足以在她脸上留下红指印。
大黄狗尾巴不摇晃了,耳朵耸起。
男子说:
“放手。”
“我让你拿出来。”
男子又打了一巴掌,紧接着又一下。这两下力度并不比第一次轻,只是因为何岸脸颊已肿,变得粗糙,所以没有发出那么响的声音。由于头部剧烈晃动,何岸的蓝色丝带散开,飘落。在它接触到地面尘灰的同时,男子打了第四次,皱眉,不由得甩动发烫的手掌。
谢兰心跳得很厉害。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何岸每次被打,头部都转回去,直面对方。
“疯逼了你。”
男子再次抬起右手。何岸没有畏缩,倒是谢兰收紧了脖子。这次,他没有打下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手机,往前一抛。何岸终于松开了手,双手接住它。
“除了手机还有别的。”
“站在这别动!”
男子转身回到围墙内。片刻之后,他拖出一个带滚轮的黑色半人高垃圾桶,一脚把它揣倒,里面满当当的秽物洒在地面。
“在里面。就一个穷逼,除了手机,全他妈是不值钱的垃圾。自己找。”
大黄狗弓着身子上前来,要嗅那一堆垃圾。男子不愉快地用腿把它拦住,带着狗回家。
何岸转过身,看着谢兰的方向。谢兰连忙跑过去;到了近前,她发现何岸的伤比她想象中还要重。因为肿胀和皮下出血,何岸被打那一侧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眼角也有血流下来,是被男人的手指甲刮伤的。
“那是谁啊?打得这么狠!”
“我弟。”
何岸把手机递出去。谢兰接过手机,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蹲下去,从垃圾中寻找自己的物品。何岸也蹲下来,说,你的包是什么样子的,我帮你一起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