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谢兰眼睛噙泪,声音有些嘶哑,“让我自己动手。”
何岸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觉得有些头晕,到一旁的墙边坐下了,掏出几张纸巾,擦拭脸颊上的血。
于是,谢兰的双手,——在沾满汤汁的塑料袋,瓜果皮,鱼刺,馊饭,黏着苍蝇卵的腐肉,玻璃碎片,散发粪臭的卫生纸,用过的创可贴以及它们形成的一切山丘和海洋之中翻找着。她先找到了自己的钥匙;稍后,又抓到了一条黑色的人造革带子,朝外拽,正是她的挎包。她高兴地“哎”了一声,站起来,用已经又脏又臭的手翻开包,在里面摸索。银行卡,药,一小包纸巾,化妆品……该有的都有。
少了一件东西。她又把包仔仔细细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她又蹲下去,焦急地再次伸出手,再次让它们经过塑料袋,瓜果皮,鱼刺,馊饭,黏着苍蝇卵的腐肉,玻璃碎片,散发粪臭的卫生纸,用过的创可贴以及它们形成的一切山丘和海洋。在花掉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后,她摸到了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纸张本来是显旧的米白色,现在四个角已经染成了黄色和黑色。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虽然弄脏了不少,但上面的大部分字迹仍可辨认。
我的妈妈
03(4)班 谢平威
人人都说母爱是最伟大的。我和妈妈说,你的母爱是最伟大的,妈妈会害羞,她觉得这个词太大了,不合适。
我们已经不和我爸爸生活在一起了,所以我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妈妈来安排。有时候我觉得她很唠叨,性子很急,但我知道她都是为我好。
为了让我长高,身体
建
健康,她命令我每天吃鸡蛋喝牛奶。我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矛盾,妈妈教育我说,要和气,要讲理,不要打人。她告诉我,要尊敬老师,因为我在学校,老师就是我的家长,我觉得很有道理。
学习上,妈妈也会监督我。我学得不好,她会伤心,但是不会打我骂我。有一天,我到学校,但是忘记把写好的作业装进书包里,一想到明明
些
写了作业,却会被老师批评,我很急。妈妈发现了,冒着雨,打着伞,把作业送到了学校,衣服都湿了。
我已经十岁了,有时候不太想妈妈来学校接我,这样显得我像低年级的。但其实妈妈来接我,我还是会高兴,握住妈妈的手回家,她的手很温暖。
我为有这样一个爱我的妈妈而自豪。
谢兰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掉了一堆无形的重物。她从那一小包纸巾里抽出两张,小心翼翼地擦掉作文纸上的一些脏水,把它重新折起来,放回包里。
何岸站起来,问谢兰,是不是都找到了。因为脸肿,她的吐字变得含糊。
谢兰转过身,把包挎在身上,用纸巾擦拭双手,点点头。
何岸说:
“走吧,我不想被他看见。”
她转过身,左手背支撑着额头,放慢脚步往前走。
谢兰把包挎在肩上,跟在何岸后面。片刻之后,谢兰停下了。
“何岸,你等一等。”
何岸转过身:
“怎么了?”
发梢上沾满灰尘的谢兰,像要忏悔似地低下头,双肩颤抖,眼角开始不停流泪。仿佛在各色染料里浸泡过的十指,痛苦地绞在一起。
“谢……谢谢你。我欠了你的人情。我一定会还的……但是……你不能……别跟我去了……”
“我们说好了,你要反悔?”
“不……不是。不是钱的问题。”
她抬头看何岸,但因为泪水涔涔,仿佛是潜在海底,徒劳地想看清站在岸边的一个虚影。
“我……我可以攒钱给你……你别去。”
“你拿得出八万?”
“……现在拿不出。但是……你是好人。别去受罪。我们……我……是一群黑心的,该死的……”
“我无所谓的。”
何岸走近。谢兰想用手揉眼睛,何岸把她的手按下来,说:
“小心一点,你手上说不定有粪水呢,揉什么眼睛。”
“你……你为什么,非要——”
“我老公住的房子失火了,我女儿烧伤得很厉害,要植皮,还要做手术,我们俩钱不够用。”
谢兰一怔。
“你说我是好人,但是只要能治好她,让我杀人也可以。你懂吗?”
谢兰不语。
何岸说:
“快走吧。”
她们朝前走。谢兰仍然是跟随在稍后的位置。眼泪止住少许之后,她发现何岸的背影略有变化。她想,噢,蓝色丝带不在那,她的头发散开了。谢兰想提醒何岸,但最终没有开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在那堆垃圾,墙壁,土丘附近,没有发现蓝色丝带的影子。它就这样消失了;它可能在其他地方,任何地方。
第35章 中部 15 儿子的救星
人在同一晚的梦中,会经历无法计数的荒谬情境;在这些情境之间,梦中人以接近现实逻辑的身体行动,——为了逃离不可名状之物而奔跑,攀登摇摇欲坠的楼梯,力度跃过鸿沟,让自己从一种荒谬过渡到下一种荒谬。
谢兰觉得,自己仿佛就处在这种非现实的过渡状态。她在车后座,身体僵硬。开车的是江立,自从认识以来,两人交谈不到三句。而把她拽进这梦境的邱正,坐在她身边。
这情景,让谢兰想起电视上看过的美国老西部电影。各怀鬼胎的人,在驿站挤上同一驾马车。车上拥挤,他们身体被迫接触的次数越多,互相之间的防备心就越重。大部分乘客永远到达不了目的地。
她能吗?
他们要前往二百多公里之外的县城,谢平威的居住地。车子已驶过不少渺无人烟的路段。她想,如果他们要杀死她,已宽容地放过了一个又一个机会。
“小兰,”邱正说,“如果你事先知道我在哪,会不会先考虑找我帮忙?”
谢兰摇头。
“为什么?你害怕?”
“我本来就不太了解你。”
“呵,你不敢联系我,倒是敢一封信一封信地敲诈天天在媒体上抛头露面的人。梁奇出事之后,那么多我熟悉的人,——有的人和我有仇,有的人我一直放在心上,全部各奔东西,杳无音信,只有你,竟然因为这么稀奇的事,回到我身边。凑巧不叫缘分,逃不掉的才叫缘分。我想起来,很久以前,梁奇允许你回老家帮我们找合适的人,但他很不放心,说对你太纵容了,身边没个信得过的人盯着,一定没有好结果。我和他说,你天天这么紧张,纯粹是给自己徒增烦恼,小兰肯定会回来的。”
谢兰不想再听邱正像往日一样称呼她了。过了快十年,他再次试图训练她。在诊所里,防止孕妈逃跑的最有效办法,不是暴力威胁和森严安保,而是这种依赖和服从性训练。成为孕妈,胎儿在子宫里成长之后,激素引发的强烈情感波动和被照护需求,恰恰让她们成为服从性训练的最佳实验对象,忘记了自己身处于精心构建的牢笼。
到了县城后,邱正让谢兰先打电话,确定谢平威行踪。谢兰照办了。刚通话时,儿子的的声音含糊又迟疑。谢兰一说带了钱来,如果躲躲闪闪,就不把钱给他了,谢平威立刻卸下防备,说就在家里,要来赶紧来。谢兰心中叹息,正是这种在利益面前容易轻信的品质,让儿子陷入窘境。
此刻的谢平威正迷迷糊糊地瘫在床上。一挂断电话,手机落在枕头边,他就顶着直射额头的天光再次入睡了。半个小时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他像一个只剩下本能反应的奴隶,也不多想,睡觉时怎么穿,起床就怎么穿(白色背心灰色内裤),吸着底和面上都沾满烟灰的人字拖,走到玄关打开门,看见母亲站在门外,竟忘记了曾经接过她电话,不假思索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没等谢兰回答,在她身侧的江立抢先一步踏入房间,把住门,让谢兰和邱正进屋。
接下来发生的,是一场激烈但迅速得到解决的误会:谢平威以为母亲引来了两个他没见过的催债人。事实上,这两个男人不是来对付他的,但对他也不会客气。江立长着这样一张脸——如果谢平威在街上偶然碰撞到江立肩膀,很可能斜看一眼,在心里骂一句,这个娘娘腔。但是江立进屋没多久,就让谢平威明白了,至少这一次不该以貌取人。
五分钟后,谢平威套上了一条外裤,畏畏缩缩地陷进沙发里,神色茫然,用一大团纸巾按着鼻子止血。江立站在谢平威卧室入口旁边,——因为难以忍受其中异味而关上了门,像一块不会动弹的人形立牌,安静地监视着眼前的一切。邱正坐在谢平威对面,对他说,我们是你妈妈的老朋友,听说你惹了麻烦,给你妈妈也造成了一些损失,所以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看能不能帮你们母子俩想个解决办法。
邱正花了一个小时,从谢平威嘴里掏出了许多谢兰不仅没听过,而且根本不会想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