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辽想来,是会的,一定会的。所以他才一口饮尽了毒汤。
她一定会哭着抱住他的大臂,呜咽着求他别死。会日日夜夜烧香祈福,请求上天留住他的性命。她会在那时懂得自己于她而言多么重要,多么不可或缺。
他们多年来无法消解的怨恨会随着那一口乌浓的血流尽。
他觉得值得。
*
自从李芙时常到蕙草殿去,刘满意借着她的光,享受到了越来越大的自由。偶尔追着她走了出去,那些婆子也不敢抡圆了手臂扬言要打她了。
李芙搬来各种各样的好衣料,山珍海味,窝在她怀里听她讲故事。她满足地抱着她娇小的身躯,心想,生女儿哪里不好了?女儿多好啊,女儿多孝顺啊,正是因为养大了这个女儿,她如今才翻了身。
就连那瘦削苍白的脸颊也慢慢充盈起来,露出血色。
那天,她差遣人家去取银丝碳,婆子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那可是娘娘宫里的东西呀,我们,我们怎么敢……”
“公主一天在这里待五六个时辰,你的命贱,不配用银丝碳,我的命也贱,也不配用银丝碳。可是,你想冻死公主吗?”
另一头的椒房殿里,宫女抱来了许多旧炭,气鼓鼓地往地上一放:“真是反了她的了,连咱们娘娘的银丝碳都敢抢,她以为她是谁?说什么陛下准许了她用最好的东西,也不看看陛下昨夜在谁那歇息的。”
殿里烧着上好的炭火,虽说是供给娘娘一个人使用的,可是那点光耀和温暖她们也是可以沾光的。几个宫女纷纷上来抱不平,她们也搞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的,直说要去刘满意宫里把银丝碳抢回来。
也有人暗暗想着赵璇儿是不是不中用了,不得宠了,这个住进宫里的前朝公主是不是有点什么私情,将来会飞黄腾达,要不要花点钱打点那些黄门官,调到刘满意宫中去侍奉她。
赵璇儿也故作烦躁,将一盅同样下了苹婆籽毒的燕窝交到那宫女手上:“你拿到她们跟前去,给她们好好看看,这是陛下赏给我的,不是她吃的那种毛都没摘干净的。”
那宫女见有人撑腰,一脸得意地去了,没过多久,却哭哭啼啼地跑回来:“燕窝也叫她抢去了。”
第29章 第 29 章 恨为爱之极
第二日金瓯杯里最后一株白芽发出来的时候, 椒房殿的宫室外传来了刘满意喷血的消息。呕血呕得肝肠寸断,连前一日的三餐都吐了出来,一下便消瘦了两圈。
但是没死。
她初得消息之时, 内心快意无比。
毕竟刘满意说她挖去了李芙的眼睛,割去了她的双耳, 又传染了肺痨给她。不提她一个母亲去想象这画面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便是说失血过多、不治之症, 又在战乱封闭的州县,物资缺乏,医疗紧张,她又是个幼童。
李芙真的还存于世吗?
周辽每次对她要见李芙之事大惊失色, 是不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他瞒骗了她就算了, 还把刘满意接进宫里来,给予她一个亡国奴形同公主的规制, 让她过上了高枕无忧的生活。刘满意还不时唆使宫人到她跟前挑拨、炫耀, 令她如同凌迟般一遍一遍想起自己女儿可能经历的凄惨命运。
他们都该死。
可惜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刘满意捡回来半条命,周辽那边更是无事发生。
她失望地发觉,她下的毒太少太轻,根本不足以毒死一个人。只是她不懂为何自己明明将九成的毒粉都下给了周辽,他反倒一丁点事都没有?
刘满意毒发以后, 长安宫里一时间人心惶惶。一只惊雀在刘满意尖利的惊叫声中跌下来, 摇摇晃晃飞到了椒房殿的上空, 一头碰死在了房梁上,像个淡黑色的手印。
更可怖的是,周辽几乎第一时间到了椒房殿来。
她感觉他看见了这个手印,感觉老天也和她作对,故意把那只鸟雀按死在房梁上, 以此来揭示自己的罪行。
她多想挺着胸脯,坦荡承认,再指着这对奸男恶女,痛痛快快骂一顿。
可此时此刻,她只是娇媚无比地抱着周辽的大臂,抬眼欲泣,却又在低头的时候露出不屑的神情:“叔父,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宫里是不是有什么歹人在,会不会今夜就轮到我了,我会不会叫人毒死了?”
那头的刘满意刚缓过来,破口大骂,骂得声震屋瓦。
这头的她娇滴滴地啜泣着。
周辽刚想摊牌,再把她恶狠狠骂一顿,说自己都知道了,何况你装也装得不像。一抬手却看见她哭得红红的双眼,顿时如噎在喉,哑然失语。
他拂袖坐下,她也顺势坐在他身边,伏在他膝盖上,一副全身心依赖着他的模样,菟丝花缠在强壮的老树上头,紧紧抱着他,藏在他的遮蔽下,以此来躲避外头的风吹雨打。周辽喉头一紧,面孔突然发白,咳咳吐出一口血来,他本来可以咽下去,当作无事发生,可他没有,他似乎是的真信了她的邪,更发剧烈地往外咳血。
“璇儿,叔父好难受,你可以扶叔父躺下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支支吾吾道:“叔父自己躺下吧,璇儿力气小,我,我扶不动你的。”
殿外日头西斜,他狼狈地倒躺在榻上,她瞥了瞥他,又瞥了瞥屋外,似乎是不想有人来,想把他毒发的消息按下去,让他没法及时寻医,也好死在这里。周辽一边咳嗽,一边苦笑,心底里对她失望透顶。
她还要往外跑,周辽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她的手:“璇儿,叔父身上好痛,你留下来陪陪我。不要走……”
他对她几近哀求,不断地卑微地向她乞讨她的陪伴,她却撒开他的手,鬼鬼祟祟地逃了。
显而易见的,他的宽容,他的坚持,并没有打动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并没有让她有半分犹豫和怜惜!她好狠的心啊,青出于蓝更胜于蓝,比他狠多了。
甚至她夜里回来了,静悄悄地走进来,还要拿着一副忧伤而失望的目光看着还活着的他,似乎他活着就是碍她的眼,拦她的路了。
孱弱的白花,假惺惺地依偎着他,实则心底想的是怎么还没把他绞死。
赵璇儿慢悠悠地从织金屏风后头走过来,开始装傻充愣了,问他今天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取了药碗过来,装体贴,要喂他吃药。
周辽恨恨地看着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真想一巴掌把药碗扇翻。
可她柔软的手捏着汤匙递到他嘴边,贴到了他的唇,那种轻飘飘的感觉霸占了他的身体,他竟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把药汤都含进嘴里。
他乖乖的,像是她小时候被人家喂牛乳吃的时候,很听她的话,全都喝干净了。他讨好地对着她眨了眨眼睛,拉着她的手,要和她夫妻合帐,共度今夜,却被她推开了。
“我今天身子有点累。”
“是身子累,还是心累?”
她假装听不懂:“身子累。”
等他睡着,她又翻身起来,继续到外头去弄苹婆籽的毒粉,想着还不够,还需要再弄多一点,自己快演不下去了,得抓紧把他毒死。
她在月光下研磨着苹婆籽,手臂正往下去,却被男人狠狠提了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发现的,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总之另一只手拿着火把,正对着她,这时明月当空,强光刺目。她看见周辽抢过了锦囊,愠怒地盯着她看。
“好,好,赵璇儿,你别指望我再来你的椒房殿一次。好自为之吧。”
她呆住了,像是被夏夜里的惊雷劈中,灰溜溜的,行尸走肉般躺回寝床上,等待这位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君王的审判。也许他会凌迟处死她,也许他会赐白绫把她吊死。
这很正常,自古谋害帝王的人,要么成功,要么送命。她显然是后者了。
黑夜里他的脸色尤其黑,呲牙咧嘴,立着眉毛,却没有再说半句话。他没有处死她,甚至没有罚她,他只是离开了椒房殿,不跟她说话了。
她捡回一条命来,有好几天没敢出门,再后来,是一个天蒙蒙亮的日子,她也许是真的吓坏了,魂魄出窍,被有机可乘的鬼附了身,恍恍惚惚地一脚踏出了殿门,走到明月湖边的花苑上。
那里有个漂亮的小桥,是他们来长安以后新修的,按着平蛮郡她绣楼前那座的模样仿制的,溪水缓缓地冲洗着桥脚,灰蒙的天气里有鱼跳起来,拍到旁边的石头上搁了浅,又被一阵浪打回水中,看见了希望。
桥对面的她看见周辽牵着一个小姑娘,在上头闲逛散步。
她着急忙慌地跑过去,抱着那小姑娘就要查验她的手脚是否健全。周辽一把拨开她:“小杀人犯,你最好还是不要靠近她了,省得把孩子教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