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璇儿怔了怔:“谢谢,谢谢大哥。”
“我不看你,你上药吧。”周丰都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又道,“妹妹,不要怪我冒昧,你可不可以拿被子遮着一点身子,让我看看那个伤口。我看看有没有发脓,或者有没有东西长进肉里去了,如果放任自由的话,肩上那块肉可能会坏死的。”
她吓得手都软了,赶紧拿被子披在身上:“好了,我遮好了,大哥可以回头了。”
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肩上,拿床边的油灯笼照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伤口太深了,要留疤了,这可怎么办?”
“留疤就留疤,有时候不是坏事,我觉得这一鞭子是我该受的,长长记性,以后不能再轻信别人了。留疤了还正好,只要下次我又犯傻,洗澡的时候看见这个疤,正好提醒我了。”
“胡话。”
熟悉的香气随着她说话时的呼吸喷薄而出,打在他的颈子上。周丰都感觉好不自在,起身离去。
她心不在焉,并未留意,只是下意识抱怨:“大哥越来越像叔父了,他最喜欢说,胡话,胡说八道,乱讲,诸如此类的话。”
“是吗?我要像父亲就好了。”周丰都停住了脚,此地无银似的补充,“父亲实乃一代枭雄,能有三分像他,我也不枉此生了。”
他留在了柳家,住了三天,离开的时候特地逗留了半个时辰,到处去找赵璇儿。她躲在池塘边,坐在大石头上,撑着下颌,无所事事地往里头撒鱼食。周丰都走过去,接过篮子,抓了一把鱼食轻轻地散下水中。
“璇儿,你就打算一辈子留在柳家了吗?”
“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呀。”
他微笑:“如果我说,哥哥可以包庇你,可以把你藏得严严实实,让父亲这辈子都找不着你,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了,我信不过柳聪,如果是大哥的话,我肯定放心多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是大善人,不可能完全没有条件的。”
这是赵璇儿始料未及又意料之中的,她闷闷道:“我有很多金子,我可以都,都给你。你给我剩下一个就好了,我要留着应急。”
“我也并不缺钱呀。”
“我还会做衣裳,你可以拿去穿,拿去卖。”
“我也不缺仆人。”
“那大哥缺什么?”
“妻子。”
水面上不停地有鱼跃起来吃食,赵璇儿感觉自己的心也变成了乱跳的鱼,她花容失色,按着脑袋想了很久,突然唔了一声:“原来,原来大哥一直以来对我是这个心思。”
两人默契地起身来,在柳家的院子里散步,缓慢的,一步一个脚印的,步调一致的,穿过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赵璇儿依旧紧闭双唇,她不可能马上给他一个答复的。
桥梁曲曲折折,深处的书房里柳聪探头看着这画面,翘着腿闭上了眼睛。
私藏皇后娘娘可是灭九族的死罪,当然,他们柳家并没有做这种事。他想起那封家书,里头写着的和收留可不是一码事。父亲说,得陛下的令,让皇后娘娘在柳家落脚几日,用不了几天,她的大哥周丰都就会接她离开,把她送回长安宫。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她踏上了周丰都的马车,与他一起离开。
她的黑发垂着披在颈上,从车帘里隐约瞧得见,男人拿起一枚玉簪,笨拙地给她簪了一个堕马髻。赵璇儿牵着嘴角,转头不知道跟男人说了什么,男人愣了愣,却很快笑了。
这几天的日子,他们互赠了定情信物,她在周丰都的注视下亲笔写下了婚书。周丰都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转头看着渐近的大雪,突然叹了口气:“你就没想过回到父亲身边?”
她迟疑了很久,感觉脸上凉凉的,原来是流了太多热泪,被风吹冷了。她搓手哈气:“我不敢想了。我捅那两刀的时候没想给自己留回头路,叔父一定恨死我了。再见到我,他一定想杀死我!不只是杀我,更是凌迟处死,五马分尸,他绝对会要我死得比安宁更惨。你见过李公爷的脑袋吗?你知道有多吓人吗?”
夜里免不了还是会想起他。见识到了李家人的贪婪,也见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原来他追杀李家人是有自己的道理的,那么,举一反三,关于她儿女的事情,他是不是也有着种种身不由己。她如今想体谅他了,他却未必给这个机会。她把自己重重地闷进枕头里,跌入梦中,梦里的他果真要杀她。
她举着油灯走到了周丰都的房中,停在他枕边。
“怎,怎么了?”
“我怕。”
他把她请到自己枕边,没有亲她,没有抱她,只是看着她入睡。一个不是那么君子的男人,趁着她落难做了个趁人之危的梦。什么是梦?必须要醒过来的是梦。
第二日启程之时,周丰都搓了搓她冰凉的手,叫下人端来一盏热滚滚的参汤,喂到她嘴边。
*
刘如意抵达长安之际,恭恭敬敬地要给这位新朝君王磕头下跪。因为她是皇后生母,按理算陛下的长辈,可以不必行此虚礼,周辽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了起来。小黄门上前来,捧着明黄的圣旨宣读。
“刘氏之女,皇后生母也,娴静之姿,克有令仪,有炎黄血脉之贵重,继华胥嫘祖之品德,受封为魏国夫人,享食邑千户。”
她静静听着他们把她吹成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淑女,一声不吭地接受着宫女们的安置,他们怎么处置她,怎么吹捧她,她一概不过问,一概不多言。她唯一的问题是,她的女儿赵璇儿去哪了?
他们越是神神秘秘,她的心就越是感觉缺了个口子。那日周辽假模假样地给她这个丈母娘敬茶,她忍无可忍,把茶杯一摔,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把璇儿怎么了?这才做你的皇后几天,那么大一个活人凭空就不见了?你是把她关起来了还是把她给……她纵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好,你可以怪我这个母亲没有把她管教好,你不能,不能这样对她啊!”
周辽也是累了,懒得辩解了,请人把她关回披香殿。
刘如意被关了禁闭,心情郁闷。披香殿是拿她旧时的公主府改的,很多东西保存良好。她下意识东翻翻西找找,靠着回味一家三口的美好岁月来打发时间,却发现璇儿幼年时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但她自己的东西还在,赵危的东西也还在。
赵危的东西尤其多,累在那里跟座山似的,还是垃圾山,看着就嫌烦。她拍了拍门,问宫女能不能放她出去,外头的人对视一眼,只当做没听见,烦得她拿赵危的东西撒气,把它们踹翻了,就着滚出来的一个金盏,踢蹴鞠似的把它从殿头踢到殿尾。
夜里那个野鬼又来了,默默把金盏摆在她床头,又拉起她的手,拿着簪子要往上扎。
她皱着眉,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桃木棍子,猜着鬼魂的位置就往上抽。一连抽了七下,好似有什么东西轰一下摔在碧纱橱上,灯火摇摇晃晃地熄灭了,整座宫殿的帷幔瞬间停摆,一动不动的。
刘如意冷静下来,似乎是会了意,拿簪子划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入盏中。
他再也没来过了。
她不知道他去哪了,只知道赵危素来是个死缠烂打的男人。
西吴汉历二十三年春,作为虎狼营先锋官的赵危被自己的母亲一纸诉状告到御下,说是他发达以后不认自己的爷娘,实乃不孝不仁。西吴的选官制靠的就是举孝廉,可见孝字在这个王朝何等贵重,老皇帝震怒,将他废为一个养马官。
这于赵危而言,实在冤枉。
他背上行囊一个人出来闯荡,扛着自己的父母和弟弟一家上上下下,累得泪眼模糊也不吭声。只是因为初入军营,上下都需要打点,一个月没往家里寄钱,就被自己的亲娘把这辈子的前程毁了。
夜里他一个人躲在柳树下啜泣,哭得夜宿行宫中的如意公主心烦意乱,出来将他骂了一顿。如意公主忽然发现此人眼熟,原是她去年西狩时把她从野豹子利爪下救下来的小兵,问他所为何事。
赵危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如意公主道:“嘁,我当什么大事呢,明天我就到宫里去给你献言,你放心好了,用不了七日你就会官复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