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真又回到了虎狼营。
三年时间,他从先锋官做成了兵马大元帅,打得那些割据之地的主人满地找牙,受封武威候,坐镇荆州。
而此时的如意公主将要嫁给自己昔日的情郎冯别驾。
之所以是昔日的情郎,是因为如意公主为报杀母之仇,引来野熊,害死了冯郎的姑姑冯妃。
这位冯郎在多年以后惊觉真相,一气之下背叛了当年此生只爱公主一人的誓言,先后娶了自己的两个表姐妹。他不但违背诺言,还接连克死两个妻子,想想就晦气,公主原是不肯嫁他的。
可是这位冯郎为了娶她极舍得花钱,给老皇帝献了不少金银,她左看右看没有更好的人选了,不情愿地坐上了花轿。
那花轿行至一半的时候,有人快马追上来,拿长枪劈碎了冯郎亲卫的脑袋,她也被赵危拉出来,扛到肩上带走。
她气得狠狠抽打他。
赵危哼了一声:“今天无论你怎么打我骂我,我一定要把你带到荆州去!”
她就是这样做了赵危的妻子。
他们的婚姻就是这么甜蜜而令她忧伤,那几年她没少骂赵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她给他官复原职,成就了他今天的霸业,他却搅和了她的婚姻,让她嫁给一个穷苦劳役出身的男人,被长安城里那些贵妇们取笑。
她更想不到,几年以后,他们会因为误会在荆州彻底决裂。
她因此和亲草原,十年,整整十年啊。她说不上日子是好还是坏,说不上草原上的丈夫是不是好人,因为她根本听不懂草原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挨了十年过来。
十年前使团的送亲队伍走出玉门关的时候,她也想问,赵危你在哪呢?你怎么还不出来把我抢到荆州去?
她不知道他死了。也不知道他死前的一整年因为误以为她已经离开人世,开始不思进取,耽溺于这些歪门邪术。他向一个号称姜太公第八代世孙的道士买来这个金盏,又从他们大婚之时的礼服上割下来十八颗珠子,放入金盏当中,日日用刀割下自己的血肉去喂给这个邪物。
听说这样就能困住她,让她不得往生,直到有一个合适的躯体能给她托生。
可惜她的死只是谣传,真正被困在盏中十年不得超生的,是赵危自己。
刘如意也不会知道,今天她的一滴血盘活了赵危的魂魄,他一跃而过,跳入才降于周辽的冯别驾府中,钻进了冯别驾二儿子的身体里。
冯未驹癫痫发作,七八个仆役都摁不住他。冯别驾急得团团转,打鸡骂狗似的叫仆役快去请大夫,却被冯未驹拉住了。他浑身发抖,痛苦地咬着牙:“父亲,儿子时日不多了,去请陛下,儿子有遗言要单独告诉他,此言可保冯家几百口平安到老。”
长安宫里的周辽才得到信官的快报,上头写了璇儿这些日子如何跟着李家人,如何被他们欺负,又是如何狡猾地把他们骗得团团转,最后被柳副将骗到柳家的事情。
他有一种预感,周丰都已经带着她踏上了归途,马上就要抵达长安宫了,他想要第一时间见到赵璇儿,就坐在宣政殿里,废寝忘食,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又怎么会搭理冯未驹呢。
不过,他还是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代劳,也就是冯未驹曾经的养子宝儿。宝儿来到了冯未驹的榻边,握着他的手,静静地流着眼泪:“爹爹你说吧,宝儿都听着呢。”
第36章 第 36 章 重逢以后的疯狂三天
赵璇儿吃了周丰都给的参汤, 随即便迷迷糊糊地靠在车式上睡着了,外头下起今年最大的一场雪,呼啸着带来一大片空白。很多愿景随着大雪纷飞落空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在运往长安的囚车里。囚车挂满了精致幔帐,运送着成箱的翡翠珠玉。
照顾她的奴仆队伍在身后排成一条长龙, 一路延伸到巴郡和长安的交界之地。
她惶恐地东张西望, 发现周丰都已经不见了。她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哥哥已经和她做了交易,私定终身,肯定不可能把她交给叔父的,只有可能是他们的车队被劫持了。
他会不会被她连累?叔父会不会杀了他?
呼号的北风吹来飞沙, 裹杂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一粒一粒打过来,从颈子滚到她的衣帛里去。她被硌得难受, 冻得也难受, 想去查验,只可惜她一路上都被捆着手。
侍女给她送来装着热水的银壶,她说了一句谢谢,得到的回答却是女娘该谢的应当是陛下。她们会确保她穿得够暖,睡得足够久, 这一切都要登记在册, 将来拿给周辽看。
侍女们偶尔也会流露出羡慕的话语。
她们说, 如果能吃饱,能穿暖,就是陛下打她们一顿也成。
负责押送她的将领居然还向她拱手道谢。只因他们走的路线平时绝不开放,是中原要地,是严防死守的军事重镇。只因周辽想早点见到她, 才特许他们通行。所以他们说,托她的福。
这滋味一点都不好。
她感觉自己像个活贡品,又像个几经转手终于回到主人手边的死物。外人的羡慕,外人的感激,更让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死物,一个因为价值连城,被主人爱惜,待遇好过活人的死物。叔父就是那个持有者,如今不择手段也要把她找回来。
这不正是她想挣脱他怀抱的原因吗?
这个可恶的家伙,他不许她难过,像是不允许一块美玉上蒙着灰尘,他不许她靠近真正的生活,只许她好好待在精致的人为打造的鸟笼里雀跃地咕咕叫,因为她的坏情绪会碍着他的眼。
她只是想要触碰一下真实的东西,哪怕是虚伪的夫家,有所图的大哥,捉襟见肘的生活,她不知道这些要求到底哪里过分。
他的怀抱很温暖,也很可怕。她感觉自己的快乐都是痴傻的证明,像下人口舌里那种被吓疯了的傻子,成天无忧无虑的,却不知道外头的天气早就变了。这令她感到虚无和惶恐,也许有朝一日她的亲人们都死去了,她已经举目无亲了,他还是会继续面不改色地瞒着她。
她的人生不能是个巨大的骗局啊!
一无所知固然快乐,可他能瞒她一辈子吗,若是她又一不小心踏出那个纸糊的世界,真相像小楼一座座塌下来,砸在身上有多痛,他知不知道?
一路上她有万般委屈,万般不甘心,都说不出口,变成了不配合,变成了足矣吓死人的怨气。侍女们不敢和她说话,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物。关于她的身份,那些权势滔天的将领高官全都紧张地缄默不语,结合着消失的皇后,刺杀的故事,不能提及名字的死囚,侍女的嘴里很快编织出一个很恐怖的故事。
这个女人杀了皇后,却迷惑了皇帝的心。他隔着杀妻之仇,鬼迷心窍,不顾一切,硬要把她押回皇宫里去,封她做妃子。
有几个有骨气的侍女顿时就看她不顺眼了,还有几个迷信的担心她会施妖术到自己身上,很快,再也没有人和她说话了。
赵璇儿仰起头,举目无亲,天高地阔,无人能说。所以一路上她越来越沉默。
一步一步踏过王土,那个男人的身影在高大的城楼上渐渐清晰。一阵恐惧突然涌上心头,她有着各种各样的害怕,害怕他施以极刑把她处死,害怕回去以后宫人们的各种议论,更害怕回去以后自己亲近的人也会站在叔父那头说自己的不是。
再者,曾经他打骂安宁的法子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拿刀鞘子拍他的脸,拿脚去踹他,掐他的脖子直到他求饶呼救。
她想到这里,手脚都软了,各种情绪逼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她突然推开身边一左一右两个侍女,冲冲地往车前横木上撞去。
她以为自己会在那光滑的红漆木旁头破血流,就和撞棺似的,没想到那个男人早就从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这时正好提住了她的手臂。
他把她拽到宫室里,不顾她拼尽全力的反抗,狠狠把她往床榻上一扔。她哭着爬起来,却被他掐着脸颊:“脱了。我叫你把衣裳脱了!听不见吗?赵璇儿我叫不动你了是不是?”
她奋起反抗,只要他一拉扯她的衣服,她就用力地把脚蹬过去。这下周辽不但没得逞,还被她往下颌上扎扎实实踹了两脚,一时间感觉下颌上的那块骨头都在痛。
他反手按住她:“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你身上哪一块好皮好肉不是我精心养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撞车?有什么资格去死?又有什么资格离开我?你爹爹把你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了,知道吗?这十年照顾就是买你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