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干什么去了,难道他会不知道吗?他懒得提,懒得说,懒得跟她斤斤计较罢了。到了这个年纪了,他看得开,只要她心在他身上,只要她偶尔跟人家玩的时候是开心的,权当是他给她找暖床的东西罢了。
后来她大概一个月回一天侯府,撑死了两天,少得可怜,可见璇儿没有很急切要见他,周辽更是不把他放在眼底了。一个拢不住自己妻子心的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哄她去看看他,说不准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她逼回去的。
赵璇儿这次回去的时候,周丰都已经备好了饭菜,新鲜的细笋子切成块状,和咸肉煨煮在一起,鲜甜可口的香气飘满了屋子。他一瘸一拐地上前迎接她,接过了外袍,拉着她的手。
赵璇儿愣了愣:“大哥的腿怎么了?”
“打猎的时候被马甩了下去,撞到石头上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几天准好了。”
他说罢就开始给她夹菜,又叫人上了湖蟹,给她把钳子拆好,肉分出来推到她眼前。已经体贴得很娴熟了,像是做人家丈夫有些年头的人。
赵璇儿心虚道:“我这么久才回来一次,大哥不生气吗?心里不会还怨我吧。”
第42章 第 42 章 被替身打败的叔父
伤筋动骨一百天, 临睡前周丰都擦了膏药,寝房里开着门,里头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药气, 又苦又臭,味道古怪不招人待见。他看见妹妹下意识紧了紧鼻子, 心头怅然:“我把药洗掉好了。”
“洗掉做什么?受了伤哪能不擦药呢。”
“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我不想你闻着这味道睡觉。”
她很久没有说话, 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榻上去,脑袋靠在他怀里,突然感觉心酸:“大哥胡说什么呢?明天我也留下来, 亲手给你擦药。”
他扯着嘴巴笑了:“那我宁可这条腿不要好了。”
两人躺在一起, 一会儿他看看她,一会儿她看看他。头一次一起说说心里话, 周丰都笑着讲述了自己的痴情从何而起。
“记得小时候父亲收留我的时候, 很多人反对,我姓刘,跟长安的皇帝一个姓,总怕养虎为患。你给我求情,牵着我的手, 一步一步走回来。后来我们总在一块玩, 你说不想嫁人, 也不想离开周家。因为这话是对着我说的,我总以为你不想离开的原因是因为我,夜里翻来覆去,我怕错过了你的暗示。如今看来,我会错了意。”
赵璇儿沉默了。她以前很喜欢和朋友们吹嘘, 说她虽然没有亲生的哥哥姐姐,但是叔父的那些义子们都对她好得不像样,搜罗到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如今才知道,很多东西没有那么纯粹的,有些人是看着叔父的面子必须恭维她,也有人心里藏着一层模糊暧昧不可说的话,人和人心里想的总有偏差。
周丰都的声音更小了:“可我想,我想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我们已经拜了天地,是正正经经的夫妻。人又不是注定了只能爱一个人,你爱他十分,能不能爱我三分呢,不要让我一无所有,好不好?”
她用手环着他的颈子,默默收紧了,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第二天她给他上药,仆妇们调好的膏药,粘稠稠,臭烘烘的,贴在一块马皮上,用绳子和竹片在他腿上捆好。她想表示一下自己的人品贵重,绝不会嫌弃,却差点被臭晕过去,将脖子一仰。周丰都看得哈哈大笑:“你讨厌这味道就讨厌嘛,又没人怪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哼。”
“妹妹,哥哥和你道歉,真的,实话实说,我现在也觉得一年前的自己真可恨啊,真招人烦。明明是大男人一个,每天牛皮糖一样缠着你,问来问去就是那点子事,自己钻牛角尖就算了,还要拉上你。你心底里是不是觉得哥哥突然变了一个人?”
她笑着凑上去,调皮地盯着他看:“其实你现在也很小气。你以为我不知道?腿是故意摔断的吧?”
这是他始料不及的,周丰都臊红了脸,憋得脖子都紫了:“我……”
她留下来陪了他七天,以此回报他还给自己一段舒适而清爽的婚姻,没有争执,没有扯不清的道德债务,他们又有着一起长大的感情在,他不逼她了,仍旧是那个带她下河摸鱼的好哥哥。赵璇儿坐在他怀里,摸着他的脸,报复性地拔掉他的胡子:“惩罚你,下次想见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这样会让我愧疚的。”
“我可以觉得妹妹是在心疼我吗?”
“你是我的家人,我不心疼你谁心疼你。”她在他怀里抱紧他的腰,有了一些苦口婆心,却渐渐图穷匕见,“叔父也是把你当亲儿子看的,他也是心疼你的。大哥想想,从前安宁有惹他生气的地方,叔父可曾对这个男人宽容过。你糊涂过,不明事理过一阵子,叔父还不是耐心地委以重任,等你清醒过来。我们是一家人,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自己内斗,叫别人看了笑话。”
他的心一点一点灰下去,原来她这几日待他那么好,是为了帮父亲说话,是为了维持周家的和平。但忠言逆耳,她说的是对的,父亲的知遇之恩大过天,他要是真因为争风吃醋就跟他翻脸,实在是一个白眼狼了。
他点点头:“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她要他恢复理智,平静地接受和离的结局,然后回到亲王的位子上,建功立业,继续做一个被人仰望战功赫赫的功臣,将来子孙绵延,留下一个望族。简而言之,她也不是自私地要赶他走,是希望那个骄傲矜贵的哥哥回来。
他摇摇头,把她的手拉到胸口:“心跳快吗?”
“快。”
“你不在,它就不跳了。”
赵璇儿飞快地站起身来,背对着他,其实她的心也跳得很快。一个女人,总算心有所爱,有时候也仍旧会被这种热烈执着的痴情打动,当然,这也多半是因为这个男人长着一张年轻的极像少年周辽的面孔,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十五岁时没有被他拒绝,而是被这样坚持地追求着。加上哥哥也是成就了一番事业的男人,被一个高傲的男人追求不是可耻的事情。
但是她害怕对他动心。
在叔父之外,她也对安宁小小的动心过,可是安宁的命运没有因为她的垂怜有一个好的结果,大哥的歇斯底里给过她不爱他的绝佳理由,现在他却突然通透了,高贵的王公宁愿放弃一切只做你的小宠,她真的有点动摇,但更怕自己的喜欢会给他带来厄运。
这些日子在皇宫里,她也会偶尔想起他,怀疑他此时此刻是不是正为了独守空房的境况忍受孤独和折磨。他为了她摔断了一条腿,虽然不体面,但也是一片痴心。
他的痴心积攒了十几年的时间,积得太深太沉,所以爆发出来变成了一年的争吵。因为他离不开她,又学会了克制自己,把这些变成了娓娓道来的话语。
他告诉了她很多她从来不知道的故事。小时候她乱跑过,叔父气得不行,要她长记性,罚她用脑袋顶着花盆站墙根,哥哥跑出来悄悄蹲在旁边,用两根手指抵着花盆底,给她减轻负担。叔父在屋子里看见脑袋上端端正正的花盆,心里生疑,心想她哪有本事把花盆顶这么久,一出去看见旁边的周丰都,气得要揍他们。
她撒腿就跑,是哥哥给她善后,替她挨打。
叔父看着凶,做事又雷厉风行,她和叔父在一起的时候,哥哥总担心她是被迫的,笨拙地急得团团转,想方设法要营救她。
他说这些话,她就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重新认识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扪心自问,倘若他在十五岁自己被拒绝的时候冒出来,把这些事情说给她听,说不准她真乐呵呵地坐上花轿嫁给他了。
她摇摇头,让自己赶快清醒过来:“你不要喜欢我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坏得很,我把你当成年轻的叔父,他年轻的时候不肯爱我,我有遗憾,我就把你当成他重新体验一次。你喜欢我,你是要吃亏的。”
“那是我的福气。”他急切地站起来,气鼓鼓,劲劲地争辩,“至少我身上有你爱的一部分,至少你会陪着我,别人还没有这个资格呢。”
她几乎就要缴械投降了,好在这时候宫里传来消息,说叔父发了高热,小轿子都抬过来了,请她进宫侍疾。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要走:“我得回去了。”
“你又要走了?”他察觉到自己语气有点激动,补充道,“接连照顾两个病人,我怕你太操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