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名叫唐苏叶,为霜华谷内门弟子,身具上品水灵根,是绝佳的炉鼎之选。属下斗胆献于尊上座前,聊表忠心。”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在高座上,揣测着魔尊的反应。对于送女人,跃跃欲试的人不少,又生怕触了霉头。
屏风后,灵远望着瑟缩的唐苏叶,指尖蜷了蜷,腕间银铃极轻地响了一声。
“叮......”
花镜尘抬眸打量了唐苏叶几眼,魔气从指尖溢出,绕着唐苏叶转了一圈,似乎在探查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魔气,淡淡道:“留下吧。”
轻飘飘的几个字,决定了唐苏叶的命运。
辛夷心中巨石落地:“谢尊上恩典!”
灵远望着这一幕,睁大了眼睛。
她也是这样来到他身边的吗?
......
这日过后,无烬宫就多了一个人。
灵远再在庭院散步的时候,透过繁花,可以看见她曾居住过的宫殿。唐苏叶搬了进去,穿着精致,侍女簇拥,与她从前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灵远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继续去找地上的花枝,被风吹落的花越来越少,她要用上很长时间,才能勉强寻到一枝。
偶尔,灵远会被召去端果盘。她穿着侍女的衣服,侍立在墙角,从清晨一直站到午后。
花镜尘靠坐在椅中,手里捏着玉简,唐苏叶斟了杯酒,双手呈给他。
花镜尘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地触到唐苏叶的手背。她猛地一抖,酒盏脱手,酒液泼洒在花镜尘的衣袍上。
唐苏叶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花镜尘并没有动怒,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称得上温和:“不过是一杯酒而已,吓着你了吗?”
唐苏叶惶恐地摇头:“没、没有......谢尊上......苏叶失仪,罪该万死......”
他轻缓道:“好了,本座都说了,不过是一杯酒而已,你再为本座斟一杯,这回可要拿稳了。”
唐苏叶诺诺点头,再次斟满,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花镜尘接来饮了一口,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对。”
灵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不懂什么是嫉妒,嫉妒对她而言,是一种太过复杂的情绪。她只知道,花镜尘已经找到了代替她的人,他的视线再也不会为她停留了。
他不要她了,可她还没有找到能替代他的人,她的世界太狭小,拥有的也太少,怎么也无法找到谁能代替他。
她垂眼盯着自己的影子,眼里的泪已经流干了,心里的泪还在流。
她站到所有人都走了,天光也暗了下来,才放下果盘,回到那间狭小的屋子。
第二天,她推开门,刚踏出脚步,一道身影挡在了前方。
侍女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尊上正陪着唐姑娘在园中赏景,需得清静,即日起,仙子莫再踏足庭院。”
灵远怔怔地望着翠绿的庭院,几声清脆的鸟鸣传来,落在耳中。
她呆呆地站着,有种无处着落的茫然,许久,她转过身,回到屋子的昏暗里。
她坐上冰冷的石榻,双手环抱着膝盖,腕间银铃闪着细碎的光,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
“叮铃......”
第110章 深渊
庭院里, 斜阳拉长花影。
花镜尘倚着临水的栏杆,目光落在池中游鱼上,凤眸微微眯起。
唐苏叶侍立一旁, 看着他阴沉的侧影, 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终是走上前:“尊上,天色已晚, 可要移步室内?”
花镜尘撩起眼皮,淡淡扫她一眼。
“苏姑娘, 你若想求得恩宠,最好收起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怎么?辛夷没把你调教好, 就敢往本座面前送了?”
唐苏叶脸色一白,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花镜尘兴味索然地转过脸,丢下一句:“你既已踏入此地, 就该学会认命。”
认命。唐苏叶痛苦地闭上眼。师门倾覆,她沦为玩物,辛夷攥着她同门师长的性命, 逼她对着仇敌摇尾乞怜。
从仙门天骄,到炉鼎玩物,他要她认命。
她颤抖着开口:“苏叶如今......只求尽心侍奉尊上。”
花镜尘听出她的不甘, 嗤笑一声:“霜华谷不过一介末流宗门, 竟妄想独占洗天池?若识时务, 早该献予仙盟换取庇护, 今日之祸,实乃咎由自取。”
唐苏叶脑中嗡鸣一声。霜华谷百余条性命惨遭屠戮,被掳的同门不知正遭受何等非人的折磨, 犯下如此恶行,他竟然说是他们咎由自取?!
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暴起,哪怕拼个魂飞魄散!可在这个瞬间,她想起小师妹天真烂漫的笑脸,小师妹还在魔修手里,她不能——
唐苏叶把头重重磕在地上:“苏叶愚钝,求尊上指一条明路。”
花镜尘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还算是个聪明人。你既无事,便去陪本座的小远解解闷吧。”
他轻声道:“去吧,你应该知道本座想要什么。”
......
唐苏叶看着眼前破败的屋子,墙壁上爬满青苔,檐角结着蛛网,风一吹,蛛丝轻轻颤着。
她站了片刻,抬手叩门。
门开了,灵远站在门内,见到来人,眼睛微微睁大。
唐苏叶也在打量着她,眼前人有双澄然明净的眼眸,神情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胃里一阵翻涌,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到这里有些时日,还未与你正式见过,我叫唐苏叶,你呢?”
灵远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花镜尘曾唤她凤灵远,可他如今已经厌弃了她,她还能叫这个名字吗?
见她不说话,唐苏叶牵起她的手,“那我叫你小远吧,好不好?”
灵远低头看着被她紧握的手,顿了顿,点头。
“今日天气晴好,可要一同出去走走?”
“尊上不许我去园子。”灵远声音很低。
“没关系,”唐苏叶温声道,“我带你去。”
有她领着,门外的侍女果然不敢阻拦。
灵远再一次踏进庭院,阳光落在肩上,暖融融的,她深深吸了口气,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梢头的繁花开得正烈,粉白相间,像云霞落满了枝头。她仰头望着,身旁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见过尊上。”
灵远一怔,抬眼望去,花镜尘迎面而来,绯衣墨发,气场迫人,叫人不敢直视。
她也跟着停下,指尖悄悄蜷起,神情有几分不安。
花镜尘看也没看她一眼,目光只落在唐苏叶身上,温声问:“你身体不适,怎么不在殿里歇着?”
“殿里太闷了,我出来走走。”
花镜尘不赞同地蹙起眉,伸手替唐苏叶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医师叮嘱过要好生静养,不许任性,走吧,本座陪你回去。”
说着,他自然地揽住她的肩,拥着她缓步远去。
灵远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身影没入花林,心口浮起一阵钝痛。
她站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去寻落在地上的花枝。
许是太久没来的缘故,这一回捡到许多,粉的紫的白的,抱了满满一怀,像抱住一整个春天。
回到小屋,她依旧把花搁在案上。
花枝不会永远鲜妍,随着时间流逝,它们会褪色、枯萎、腐烂,再也看不出曾经的样子。
灵远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这件事。
她想,世事大约就是这样,美好总是太容易逝去,没有什么能永恒不变。
......
这日过后,唐苏叶常来找灵远。
她会带灵远在院中闲逛,指着某一株奇异的花,低声说起它的来历。
她会带灵远去宫殿小坐,分她果子和点心。灵远一边吃,一边听她说起山下的集市、江南的灯会、大漠的孤烟。
唐苏叶走过许多地方,知道许多事,灵远听得入神,常常一下午就这么过去。
在压抑的魔宫里,两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子,渐渐熟识起来。
偶尔四下无人时,唐苏叶会说起她的师门,她说霜华谷四季花开不败,春有桃李,冬有红梅;说后山淌着一泓清泉,瓜果浸在里面,凉丝丝的甜;说师姐师妹们常在水边练剑,嬉笑声飘出很远。
灵远听得心生羡慕,唐苏叶拥有广阔的世界,她有许多在乎的人,也有许多人在乎她。
不像自己,什么都忘了,只有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唐苏叶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一阵清烟,随时会飘散。
灵远不知怎么,读出她神情里的悲伤。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我要回去了。”
灵远前脚刚走,花镜尘后脚便踏了进来。
他在灵远坐过的位置坐下,端起她喝了一半的果茶,饮了一口。
唐苏叶面上失了血色,方才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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