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妆艳抹,珠翠堆砌,鬓间还插着几根妖兽羽毛,真是俗艳又浅薄。
秦鹤月的品味,实在不敢恭维。
萧问收回视线,淡淡道:“灵姑娘不妨说说,对琳琅殿有何不满?”
灵远知道这人不好招惹,不敢再大呼小叫,委委屈屈道:“我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去学堂,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想随仙尊一起离开。”
“你就那么确信,随他离开,比待在殿内好?”萧问挑眉,“你有没有想过,仙尊既能看中你,也能看中别人,在你之前,他至少还有过两个女人,如今她们去了哪里?”
灵远似是从没想过这个可能,脸色微微一白。
萧问笑了笑:“你出身凡俗,在修真界毫无倚仗,若无琳琅殿为你撑腰,他日色衰爱弛,你该如何自处?”
灵远嘴硬道:“我也不是为了他才离家的,若他负心薄幸,大不了分道扬镳,他做他的仙尊,我......我也可以靠自己成为花神!”
“花神?”萧问嗤笑一声,“不妨实话告诉你,花神不过是个幌子,蝼蚁一般的凡人,也配入我门墙?你若没法证明自己的价值,我这里也不是做慈善的地方。”
话到此处,他已经失去耐心,拂袖起身。
灵远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你视凡人为蝼蚁......”
她抬起头,眼底怯懦消散:“焉知自己不是板上鱼肉?”
妖气骤然大涨,阵纹次第亮起,瞬间爬满墙壁。萧问反应极快,灵力涌动便要破阵,一道剑芒迎面劈来,剑势之凌厉,世间罕有。
他瞳孔骤缩,化神期?!
他当即祭出本命法宝——万景流芳图,画卷当空展开,山川万象皆在其中,变化琳琅。
灵远一击之后,身形飘然后退,困阵已彻底合拢,将二人笼罩其中。
从她踏入大殿,就已暗中运起妖气布阵,此刻是她的主场,她欺身而上,烈火从四面八方扑向萧问。
萧问立即催动法宝,卷中涌出万载寒冰,温度急降,不过瞬息,殿内已成寒天雪地,呵气成冰。
冰与火在半空绞杀,灵远的剑如同附骨之疽,缠得萧问脱身不得,法宝受到阵法掣肘,更将他的修为压去三成。
萧问法诀一变,冰川倏地炸开,狂风平地而卷,裹着冰刃呼啸而至。
灵远不得不稍收剑势,运起剑罡护体。
就是这一线之机,萧问十指翻飞,全力催动万景流芳图,霎时变化迭起。庚金化剑,万刃齐发;天河倒悬,洪流滚滚;更有藤如巨蟒,疾风狂乱,五行之力演化万象,齐齐攻向灵远!
灵远在狂乱攻势中穿梭,阵法震颤不稳,她当机立断,赶在阵法崩毁之前,主动收阵。
刹那间,天地风云变色!
万景流芳图彻底展开,萧问飞身而起,天空缓缓升起一轮漆黑大日,与一轮幽蓝寒月。
日月同天,光辉交映,无与伦比的恐怖力量倾泻而下,震得大地寸寸龟裂。
攻守易势,萧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刚入化神的小辈,也敢在他面前张狂!
他双手结印,声如天宪:
“日月凌空,万法寂灭!”
随着这声敕令,黑日寒月齐齐碾落。
面对这倾天之威,灵远不再保留,咬破舌尖,将周身灵气尽数灌入剑中。
道韵凝练成极致的一线,横斩向天。
在煌煌日月面前,这道剑光渺小得可怜,可其中蕴含的混沌未明的原始景象,却教人毛骨悚然。
此间最高层次的斗法,比拼的不再是招式变幻,而是对大道的掌控。
方圆百里的灵气被疯狂抽取,殿宇沦为一片废墟。琳琅殿众人早被这惊天动地的打斗惊动,但谁也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站着观战。
战场中心,横亘于日月之间的暗色剑芒,正在慢慢黯淡,眼见就要被彻底吞噬。
萧问心头发狠,威势再涨三分。
就在这时,天地忽然一暗,他的灵气迟滞一瞬,竟又被困阵套住!
灵远眼中精光爆闪,这才是她的最后一击,长剑高举过顶,混沌铺满天际,火海肆虐腾起,在毁灭与新生的双重意境下,一切变化,都将回归本源!
萧问双目圆睁,难以置信。
下一瞬,剑光穿透眉心,他仰面倒下,砸起一地尘土。
异象消散,青天重现。
一代化神,陨于剑下。
琳琅殿众人愕然看着这一幕。
纵横七界的琳琅殿主......陨落了。
何人能杀他?
目光缓缓移向那个悠然收剑的女子。
世间化神,每一位都是赫赫有名、执掌一方的存在,她是——
叶长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碎砖:
“拜见......灵尊者。”
第133章 合适
众人如梦初醒, 呼啦啦跪倒一片。
“拜见灵尊者——”
叶长老的冷汗浸透了衣袍,拼命回想自己可曾对灵湘有过不敬之处,幸好他素来谨慎, 从未与她起过正面冲突。
不对, 他禁过她的足!
感知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一个激灵,立即俯首:“尊者在上, 在下橼州分殿叶通海,听候尊者差遣。”
灵远对此等能屈能伸之辈不置可否, 视线越过他,落在墙根处缩着的几道身影上, 那是与她一同进入琳琅殿的新弟子。
叶长老当即会意:“在下愿为尊者效劳, 为这批新弟子另寻仙门, 妥善安置,不知尊者还有何吩咐?在下定万死不辞!”
灵远想了想, 道:“你去告诉谢惊棠,我不欠他什么了。”
叶长老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当场昏厥!
这位灵尊者潜伏数月, 冒死伏杀一位化神大能,到头来,竟是为了向一个男人表明心迹!
琳琅殿与碧霄阁明争暗斗数百年, 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落败, 若殿主泉下有知, 怕是要气得掀开棺材板。
他不敢再想, 深深叩首:“在下定将此言带到。”
灵远料他也不敢阳奉阴违,淡淡道:“那便劳烦叶长老了。”
“不麻烦、不麻烦,能为尊者效劳是我的荣幸。”叶长老松了口气, 自觉捡回一条小命,为自己的机变喝了声彩。
至于琳琅殿后续如何,那是谢惊棠该操心的事了。灵远提步欲走,一道冷峻身影拦在面前。
秦鹤月匆忙赶至,见灵远安然无恙,悬着的心刚刚落下,又被萧问的尸体骇得吊起。
“你干了什么?你不要命了?!”
他一把攥住灵远的手腕:“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不是说好不会轻易涉险吗?只身对上一位化神,你可有想过失败的后果?”
灵远拽了拽手臂,没能拽动:“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说教。”
“我不是说教,我是担心你,你可知此举有多凶险?会为你树下多少死敌?”
灵远神色淡淡:“若有人要为他报仇,只管来便是。”
秦鹤月心口一窒:“你为何非要如此偏激?!”
“你若想解救这些凡人,自有千百种周旋的办法,何必直接杀人?你为什么不能等一等,等我——”
话语忽地一顿。
灵远看着他,扯了扯唇:“等什么?等你来主持正义,给我一个公道?”
他的公道是什么,她已经领教得够多了。
她声音冷了下来:“放开我。”
秦鹤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挽回:“小远,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你别生气。”
“我只是关心你,怕你受伤,你想杀萧问,可以告诉我,我愿意替你动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灵远重复着他的话,忽而一笑,“如果我要杀了宿词,你也愿意吗?”
秦鹤月一愣。
“宿词污蔑我破坏你的情劫,命你打碎我的道基,将我关进无尽狱,还想在句临秘境置我于死地。”
“宁萱的死与我毫无干系,他不去找苍梧帝后寻仇,反来找我的麻烦,不过是觉得我势单力薄,好欺辱罢了。”
她冷笑一声:“他早该想到,有朝一日,待我修为大成,该当如何。”
她逼视着他:“若我要你杀了自己的师尊,你也愿意吗?”
风穿过断壁残垣,卷起未散的烟尘。
秦鹤月闭了闭眼,声音低哑:“我......愿意。”
她会对他失望,是因为每一次面临选择,他都没有选她。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哪怕她要他欺师灭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他也甘愿。
因为失去她......实在太痛苦了。
灵远听到这个回答,轻轻叹了口气:“仙尊,你何必为了我改变自己?你崇尚纲常法度,打心底里不认同我的行事。修炼到这个境界,你就该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人是很难改变的。”
“我们不合适。”
秦鹤月的泪,倏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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