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切皆因一道赐婚的圣旨终结, 他从此只能做一个清贵的闲官,空有满腹经纶,再无施展之地。
他是该对她感到为难,而且远不止于此,她虽身处内宅,对前朝局势亦有所听闻。
“疏云,”她望着他的眼睛,“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如何看待我外祖镇国公的?这里只有你我,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裴疏云默了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镇国公追随先帝起于微末,后率军征战南北,平定四方,有开国之功。”
“只是如今,镇国公一门已历三代,树大根深,子弟门生遍布朝野,连朝中政令的推行,官员的擢升黜陟,都需考量其意向。”
“如此权势,于社稷而言,究竟是福是祸——”他收住话头,没再说下去。
灵远听完,陷入了沉默。
他表达的很清楚,外戚势大,于帝王是悬顶之剑,于社稷百姓更非幸事。
长乐公主作为镇国公的外孙女,是这个利益集团天然的一份子;而他虽然尚了公主,却坚守立场,并不打算妥协。
这样的分歧,会让两人走向怎样的结局?
裴疏云见她神情凝重,上前握住她的手。
“长乐,这些朝堂纷争与你无关,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妻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怎么会无关?灵远心头长叹,人生在世,不是只有花前月下、儿女情长,所谓情劫,若真能一帆风顺,也就不会成为“劫”,而是人人向往的“缘”了。
她按下复杂的心绪,没再追问,只看向书架最高处。
“我想看看那本游记。”
......
新年一过,风里便有了春意,烟柳梢头绽出嫩黄,桃枝萌出青茸的骨朵。
两人辞别裴家长辈,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来时积雪满道,归时已有野花缀在路旁,星星点点,迎风摇曳。车队放缓了速度,走走停停,宛如春日一场惬意的出游。
重回公主府那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
下人们早早得了消息,候在门口,待看见公主与驸马并肩而入,神情温煦,心里便有了数。
驸马爷搬到了公主所住的偏殿,每日一同用膳,偶尔还能撞见两人在庭前散步,公主不知说着什么,唇角微微弯起,驸马便也跟着笑了。
曾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在一场和熙的春风里,悄然消融。
年长的嬷嬷看在眼里,不禁感叹:“娘娘让殿下跟着驸马回江南,果然大有道理,离了京城这是非地,心自然就近了。”
开了春,又有一桩大喜事:四皇子大婚。
因圣上有意彰显皇恩,这场婚礼办得格外隆重。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百姓们簇拥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婚宴设在庆和殿,殿内红绸铺地,金玉满堂,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男女分席而坐,裴疏云作为朝臣,与一众官员坐在东侧席位上。
他执杯应酬着同僚的攀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越过人群,落向西侧那抹孤高的倩影。
灵远今日衣着正式,一袭赤金织锦的罗裙曳地,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牡丹。墨发高高绾起,簪着一顶衔珠累丝金冠,如此盛丽的装扮,衬得她恍若神女临凡。
裴疏云看得出神,手中的酒盏停在唇边,忘了饮。
身旁的同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举杯打趣:“殿下凤仪天成,裴兄真是好福气。”
他笑了笑,也不否认,将盏中酒液一饮而尽,目光转向今日的主角。
四皇子身着大红喜服,接受众人道贺,即便这样大喜的日子,他的神情依旧显出几分怯弱。
......
婚宴结束,天已经擦黑,宾客们陆续离开。
灵远登上马车,侍女见她面露倦色,轻问:“殿下,驸马爷还在与几位大人叙话,您可要先回府歇息?奴婢让人再备一辆车候着。”
灵远靠坐在软枕上,声音有些疲惫:“不用,再等一会儿。”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宫门前的马车一辆接一辆离去,最后只剩零星几辆停在夜色里。
裴疏云终于脱身,走出大殿,他以为灵远已经回府,却发现公主銮驾还在。
她还没走?在等他?
裴疏云心头一暖,快步登上马车。
车厢内光线昏暗,角落一盏小灯发着朦胧的光,灵远侧靠在车壁上,眼眸轻阖,已经睡着了。
她卸去几样沉重的头饰,青丝柔顺地贴在颊边,长睫低低垂覆,唇瓣带着轻柔的粉色。
裴疏云眸色愈发柔和,动作极轻地坐到她身侧,揽过她的肩,让她枕在自己膝头。
“回府吧,行稳些。”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寂静的宫门。
回到府内,裴疏云将灵远打横抱起,一路走进寝殿,将人放在榻上。
就着床头的烛光,他解开她发间剩余的发饰,如云的青丝流淌在枕畔,他捧起一缕,低头落下一个轻吻。
卸完首饰,他又吩咐侍女打了温水来,拧了软巾为她擦拭面庞,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再到柔软的双颊,他的动作细致温柔,甚至带着一点虔诚。
灵远有所感应,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疏云?”
他低应:“嗯,吵醒你了?”
“我怎么......回来了?”
“宴席散了,便回来了。”裴疏云轻问,“还困吗?”
灵远摇摇头,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裴疏云半抱起她,取过一旁的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喝了几口,目光惺忪地落在他端水的手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是双执笔握剑的手。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端来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裴疏云单膝跪下,伸手试了试水温。
灵远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忙把脚往被子里缩:“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裴疏云握住她的小腿,将她的脚从被中带出来,放入铜盆中。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灵远僵着身子垂眸看他,那双方才还在感叹的手,此刻正轻揉过她的脚趾,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一路窜到心底。
时间在淅沥的水声中无限拉长,终于,裴疏云停下了动作,拿起棉巾将她的脚擦干。
“好了。”
灵远羞赧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的衣裳湿了。”
“无妨。”
他不在意地站起身,将水盆端到一边。
洗漱后回到榻边,只见被子里鼓起一团,连头顶都盖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留了一条透气的小缝。
他弯起唇,拍了拍被团:“长乐,你是我的娘子,夫君为娘子做这些,是很正常的事。”
正常吗?灵远蜷着身体,于他而言,或许算是正常,但......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管谁是你的妻子,你都会这么做吗?”
裴疏云一顿,微眯起眼。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在榻上躺下,将人从被子里掏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灵远等了片刻,只等来他落在发顶的吻,和一句意味深长的低语:“睡吧,长乐,明日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灵远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日晨光熹微,灵远迷蒙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便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平静的问话:
“醒了?”
她转过头,见裴疏云已穿戴整齐,头待玉冠,端端正正地坐在榻边,神情沉静。
灵远还有些犯困,拥着被子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
裴疏云静静看着,待她放下手,才缓缓开口:“你昨夜不是问我,是不是谁做我的妻子,我都会那般待她?”
灵远愣了愣,她昨夜是有问过一句,但他此刻的语气......总感觉不太对劲。
她迟疑着点点头。
裴疏云微微颔首,身体前倾,靠得更近了些:“公主殿下,你说说看,除了你,还有谁会做我的妻子?”
还有谁?答案瞬间涌上心头,如果不是那道圣旨,他原本的妻子,应该是姜白竹。
她刚想到那个名字,还没开口,下一瞬就被裴疏云捞了过去。
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被他按趴在膝头,脸面朝下方。
“啪!”
臀部落下一个清脆的巴掌。
第39章 苦痛
灵远杏眼圆睁, 整个人都懵了。
他竟然——!竟然打她——!还是打她的——!
裴疏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姜氏如今已是四皇子妃,是你的皇嫂, 你昨夜竟还作此揣测, 将我与她牵扯到一处。”
“啪!啪!”抬手又是两下。
“简直是目无尊长, 大逆不道!”
灵远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奋力挣扎, 又羞又气,声音都带了颤:“裴疏云!你放肆!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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