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虫苏醒了,它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被哺喂,开始焦躁地游走,传达一股焚心的渴求。
灵远抬头看着秦鹤月,他只是读着话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凝出鲜血。
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抓走他手里的书。
秦鹤月的话语停了下来,看着她眸中显而易见的焦灼,狠了狠心,道:“不能再给你血了。”
她的意志已经恢复了一些,不能再壮大蛊虫,让她继续浑噩下去了。
灵远呆了呆,无法接受地扑向他,双手急切地去够他的衣襟,秦鹤月怕被她缠得心软,避开她的视线,抬手将她挡开了。
灵远的眼睫颤了颤,再次手脚并用地扑上去,这一次,她直接被推开了,摔在柔软的床榻上,又很快自己爬了起来。
秦鹤月低声说:“听话,我们继续读话本。”
他捡起话本,翻到方才读的一页,清沉的嗓音再次响起来。
灵远坐在原地,不再动了。
秦鹤月念完了一个章节,抬起头,见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头低垂着,长发洒落,看不清表情。
“小远?”
他凑上前去,伸手拨开她的发丝,发现她竟然满脸是泪,豆大的泪珠还在不断滚落,一滴滴砸下,衣襟早已湿透。
她就这么无声哭泣着,不知道已经哭了多久。
秦鹤月的心猛地一揪,手忙脚乱地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别哭,别哭。”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再也顾不上什么,连忙凝出一滴心头血。
“是我不好,我现在就给你血。”
灵远看也没看血一眼,秦鹤月用指尖托着,小心翼翼地喂入她的口中,又召来水杯,喂她喝了一口水。
精血流入体内,蛊虫得到安抚,缓缓沉寂下去。可灵远流着泪,泪水像是滚烫的岩浆,将他的心灼出一个洞。
秦鹤月焦急地等待着,见她没有丝毫平复,忙捧起她的脸,正对上一双充满委屈与悲伤的眼睛。
这样的悲伤,不是来自于蛊虫,而是她自己的情绪。
因为他推开了她。
秦鹤月怔住了。
她被蛊虫控制的时间里,完全回归本真,没有任何粉饰与伪装,她就是喜欢他关注她,宠爱她,一点点冷淡都无法接受。
他捧着她湿透的脸颊,浑身的血液忽然冷了下去。
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现实的她也是这样,虽然看起来清冷,其实很容易心软,只要耐心地靠近她,温柔地哄着她,她就会卸下防备,露出柔软的依赖。
但一旦将她推开,她便会很伤心,一个人安静地坐着,默默流着眼泪。
而他推开她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他明明已经悔悟了,明明发誓要好好待她,甚至用蛊虫控制了她,可方才,他又将她推开了。
“小远,我......”
他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对不起,恍然间,他领悟到命运早已给两人下了判决。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这八个字是一道谶语,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他的泪也流了下来,与她的混在一起。
第75章 难收
柔软的锦被里, 灵远蜷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布玩偶。
秦鹤月从背后拥过来,将她整个人完全拢进自己的怀抱,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声音低缓:“小远, 那日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推你, 是我太心急了。”
他心头懊恼:“我只是不想你一直这么浑噩,所以才没有给你血, 但你会变成现在这样,本来就是我的错, 你不理我也是应该的。”
相思蛊主要作用在情丝上, 不是那种夺人心智的蛊, 如今发作的这么厉害,都是因为他哺喂心头血, 将蛊虫养得过于强大,完全压住了她的神志。
他太害怕失去她了,结果越是恐惧, 事情越是糟糕,像是手中沙砾,握得越紧, 流散越快。
她心智单纯, 对感情的反应真切又直白, 她这么依赖他, 他还是将事情搞砸了,实在是无可救药。
他失落道:“你生我的气,我也很伤心。”
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小心翼翼地恳求:“你原谅我一回好不好?我下次绝对不这样了。”
锦被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被他捕捉到了。
子蛊当然会原谅母蛊,对子蛊来说,母蛊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他妄想着这样全然交付的感情,既想像母蛊一样高高在上地掌控她,又想像子蛊一样匍匐在她脚边,献上自己的全部。
爱让人颠倒错乱,分不清是想占有还是臣服。
“小远......”秦鹤月喃喃低唤,手臂越收越紧,灵远不舒服地动了动,还是被他紧紧箍住,腿也被他轻轻压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进锦被,抓住她怀里的布玩偶,玩偶是兔子形状,有长耳朵和圆尾巴,是他亲手缝的。
他捏着兔子耳朵,布偶被她捂得温热,凭什么一只布偶能拥有她的体温?他指节微一用力,将兔子抽出来,随手往外一抛。
“我的兔子!”
灵远睁大了眼睛,撑起身子想要去捡,秦鹤月环臂一揽,将她翻了个面,总算从正面将人抱了个满怀。
他低声安抚:“那只不好,我给你做一只新的。”
“哪里不好了!”灵远正要争辩,秦鹤月先一步堵住她的话头:“我给你做一只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
灵远愣愣地看着他,原先那只也是他做的,他确实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可总觉得哪里不对,旧兔子陪了她很多天,新兔子能一模一样吗?
她的脑子被绕得转不过来,眉头微拧着。
秦鹤月弯起唇角,看着怀中人冥思苦想的模样,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脊背。
夜色又浓了一些,她开始犯困,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眼皮沉下去,渐渐睡着了。
于是又过了一天。
距离大典,还剩十七天。
......
清晨的天光洒进寝殿,灵远的意识刚刚苏醒,秦鹤月便低头吻上她的唇,将一滴心头血渡了过去。
他将一滴血匀作四份,慢慢减少用量,将她的神志解脱出来,蛊虫在清晨最为安静,他便在这个时辰给她血,如此便不会像之前一样猛烈发作,她也不必整日昏沉。
他可以做得再好一点,更好一点,海枯石烂的誓言太过遥远,他不想再对她说一些空泛的承诺,只从最细微的小事作起,一点点弥补。
灵远服下心血,呼吸急促起来,脸颊烧得酡红,她闭着眼喘息一会儿,再睁开时,眸子里的水雾退去些,渐渐显出主人的锋锐。
秦鹤月知道她的自我意识在慢慢恢复,心头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忐忑。
他欢喜她一天天好转,忐忑她不愿意留在这里,不愿意被控制,更不愿意接受大典。也许她会在大典上大闹一番,直接把仪式砸得七零八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无耻。
她可以随意闹,甚至可以捅他两剑,但至少......也要等大典结束之后。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不安。
灵远准备起身了,自然地招了下手,一件衣衫飞过来,落在她手中。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不太明白衣服怎么就自己飞过来了。
秦鹤月捞起衣衫,她召来了一件朱红洒金的留仙裙,颜色艳丽张扬,是她鲜少碰过的颜色。
他替她拢好衣襟,执起木梳,替她梳了个飞仙髻,再簪上一支赤金步摇,这下更有几分新嫁娘的娇态了。
他抱起她走出寝殿,灵远的身子扭来扭去,一直向窗外张望,秦鹤月几次唤她,都唤不回她的注意力。
他睫羽颤了颤,低声问:“想不想出门?”
灵远立刻用力地点头。
他抱着她往外走,刚走出霜降宫,迎面便撞上了忘机。
忘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载满了大典的筹备事宜。典礼将近,事情千头万绪,忙得他脚不沾地,再一看秦鹤月怀中懵懂的新娘,更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可又有什么办法,这可是亲师弟,总不能撒手不管。
他没好气地扬了扬册子:“大典的座次安排和苍梧使团的礼单,今日必须定下来。”
秦鹤月一顿,先低头安抚怀中人:“我们先去处理些事情,下午再出门,好不好?”
灵远乖乖地点头。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忘机别开视线,觉得简直没眼看。
进了书房,秦鹤月将灵远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给了她一只九连环让她摆弄,自己走到书案前,拿起册子与忘机核对起来。
玉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忘机暼了灵远一眼,太阳穴突突直跳,质问道:“她这副样子怎么出席大典?届时四方宾客齐聚,苍梧的天帝天后也会到场。”
“天后之所以应下这门亲事,是觉得亏欠了自幼流落在外的帝姬,想成全她的心意。若是天后发现她根本不是心甘情愿,大典还能顺利举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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